跟着洒水车飞跑

2017-06-15 14:37 来源:文汇报 
2017-06-15 14:37:14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杨帆

  胡廷楣

  “嗦哆瑞咪”……听到这样的声音,抬头一看,哦,洒水车来了。安静的午后,街上并无行人,车缓缓开过,水洒在几乎一尘不染的街道上。

  怎么? 我听到的是另外一种声音?“哆咪嗦咪”……

  我正去探望一位旧友,走在长乐路上。南面是儿时住过的弄堂,北面是延中绿地。

  六十年前,上海的夏天,经常有洒水车开过。车子的喇叭,就是这样的声音。洒水车开在淮海路上,不过是一道风景而已,开在长乐路上,才真正成为儿童的快乐。

  隔着一条长乐路,是两条石库门弄堂,和合坊和杨家弄,弄口对着弄口。夏天,最热的时候,孩子都在弄堂中,或者打牌,或者下棋,或者打康乐球。只要洒水车喇叭声一响起,立刻就有人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到长乐路上。

  大多数人只是站在马路边上,只有少数十多个人,跟着洒水车,在长乐路上飞跑。夏天,大多数孩子都是赤膊。他们脱下布鞋,或者是木拖板,顺手塞给同伴,赤脚最适合跟着洒水车。他们跑在下午炙热的阳光中,跑在发亮的水花之中,呼喊和欢笑。

  洒水车司机还很年轻,那时候的洒水车,还很简陋,是卡车改装的。年轻的司机,依旧有顽童的心。他们知道长乐路上有孩子在洒水车后面奔跑,他们希望孩子尖叫,希望满街吵闹,也知道孩子早就浑身湿透。他们一面用力捏着喇叭,一面将水枪飙得最远,甚至令上街沿的包饭作、大饼摊的师傅,小书摊主和小皮匠都往后一躲。

  女孩,往往是旁观者,她们装作淡然于男孩如此顽皮的游戏,似乎皱着眉头,只在欣赏洒水车背后,细细的水雾飘浮在空气中缓缓降落,显现浅浅的彩虹。洒水车司机会关小水枪,水柱绕过女孩,让她们的漂亮裙子不着水星。

  或许还有男孩,跟得慢了,追赶一阵,除了汗水,没有被浇到清水。他看着其他孩子湿淋淋贴在小屁股上的短裤,羡慕得要哭出来。

  阿五头是从巨鹿路菜场买了一碗豆腐回家的,不由自主跟着洒水车跑。不料滑了一跤,那只装了豆腐的碗,瞬间飞起,然后在水花之中翻身,合扑在地上。豆腐当然碎了,碗也碎了,不过碎得很干脆,两半。

  “哆咪嗦咪”的声音远去,阿五头从地上捡起破碗回家。妈妈本来是要烧咸菜豆腐的,现在咸菜依旧,豆腐没了,便拦腰一巴掌。一条弄堂都听到她的咆哮:“你当挣钞票那么容易,你去弄一张钞票钱试试看!”

  阿五头便泪水汪汪,坐在门口。捧着碎成两半的碗,手中捏着五分钱。那是阿五头每月零花钱的十分之二。

  他倾听着弄堂的声音,“修洋伞,阿有坏套鞋修哇?”“削刀磨剪刀。”都不是,他等待那种怪模怪样的低沉声音,“喔,钉碗!”

  补碗匠可以将他的碗修好。补碗又是一种表演艺术,一群孩子围成一圈,看着上了年纪的补碗匠,将粗大的手指在舌头上粘着唾液,涂抹在瓷碗上,然后用弓子转动“金刚钻”,小孩无论如何都看得过瘾。

  日后阿五头捧着如同蜈蚣那样的铜钉补好的碗在弄堂中吃饭,这碗难免要被不怀好意的隔壁小孩研究一番,追问后来有没有吃到咸菜豆腐,以后是不是还去追赶洒水车。

  不知什么时候,弄堂里出现了一种旋律。开头便是“哆咪嗦咪,哆咪嗦咪”……后来就有了“嗦嗦咪咪瑞哆哆嗦,哆哆嗦哆咪咪瑞”……

  孩子并不知道这一曲子的作者是谁,就是喜欢。从一开始模仿洒水车的喇叭声,就感到亲近。男孩放学回家便会在弄堂中毫无顾忌大声唱着。女孩也唱,一踮一跳如同跳舞一样走过弄堂。这不是歌,是曲。石库门的流行音乐都是廉价的短笛吹出来的,有人起头,便有应和。有时四面八方,都有短笛呜呜的,在黄昏等候吃饭的时候,欢快地吹起。音乐找到了情感,声音便轻轻地从世俗中浮起,浮动在空间,成为一种独立的存在。

  能够跟着洒水车奔跑的孩子不多,大部分已经上小学的孩子并没有这样的勇气,谁都在心中跃跃欲试,可是很多人都知道老师和父母必然不赞成,于是带着无限的羡慕站在街头。音乐却有这样的魔力,无论跟着或者不跟着洒水车奔跑的孩子,都可以用一两分钟的乐曲享受这样的快乐。

  只有读了中学课本才知道,这是一首钢琴曲,名叫 《嬉水》。写的便是跟着洒水车奔跑喧闹的孩子。是音乐家妙手偶得。

  所谓艺术的空灵,经常在饱满的质感之上。《嬉水》 无疑是有时代质感的,那种孩子的快乐,只属于那个时代,那个大上海还不够大,魔都还不够魔的时代。

  那时候没有今天那样多的汽车,连有自行车的家庭也不是很多。街上并不是如此洁净,每一条小路几乎都是通往菜场,街上会有豆壳,菜皮,有病家倒在马路正中的药渣。街道暴雨过后,积水会有阴沟泛出的黑泥。

  洒水车为什么在夏天从早上跑到傍晚? 那时候夏天的太阳,可以直接将柏油马路烤化,软软的,如同黑色的奶酪,可以将男孩女孩的布鞋和木拖板粘住。

  孩子或者为什么以追赶洒水车为乐? 皆因为石库门此时并不是小康的象征,大部分孩子家中并不富裕,奔跑的孩子穿着的家做短裤,屁股上往往有补丁。一家仅有一小方空间,女孩的布娃娃已经玩腻,男孩的长枪大刀,香烟牌子,也都被手指弄得黑乎乎的。孩子在夏天,除了打牌下棋,或者疯跑,别无去处。

  如今井然有序的街道,纵横交错的白线和黄线之间,洒水车庄严地缓缓地清扫街道……驾驶员也未必有顽童之心,如果没有孩子跟着洒水车飞跑,那么音乐家有再大的才华,也不可能再写一曲有着现代意义的 《嬉水》 ……

  在一次大型少年儿童的钢琴比赛中,我曾经问过一些评委老师,是不是有人弹奏 《嬉水》? 他们回答说,没有。《嬉水》 过于简单了一些。

  我相信这是对的,既然是比赛,那么一定会挑选难度高的作品。况且,那些将红色封面巴赫练习谱拿在手中的孩子,他们的向往和情感,与跟着洒水车跑的孩子完全异趣……

  2017年初夏

[责任编辑:杨帆]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