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着,莹润着

2017-07-12 11:46 来源:文汇报 
2017-07-12 11:46:36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杨帆

  《疼痛》

  赵丽宏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龚 静

  手持这本诗集,罩了一层薄薄布网的封面有略略的糙感,似乎暗示着你一种手的触感,来自手指、手掌的每一根神经的感受,好比某种若隐若现的疼痛总是提醒着肉身的存在,思绪情感心情自然也就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的开始,窃以为是很适宜读《疼痛》的,身体直接参与进来,而非只是向外发散,向外表达,像那种张开手臂念着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的姿势,也许还没等凄风苦雨滔天浊浪到来,手臂已经被打湿了。

  诗集出来前,已在媒体上读过书中的几首诗,“疼痛”和“同时走进三个时空”是乍一见就印象深的,不止因着个人肉身已然常常的疼痛而也曾以《肉身》为诗题书写体悟,也不止因着与作者诗句的共鸣而更加感同,“那些疼痛的瞬间 / 如闪电划过夜空 / 尖利的刺激直锥心肺 / 却看不见一滴血”,更因了“我时常被疼痛袭扰 / 却并不因此恐惧/ 生者如此脆弱/ 可悲的是生命的麻木/ 如果消失了疼痛的感觉/ 那还不如一段枯枝 / 一块冰冻的岩石”,体会到作者对生命一种深层次的领悟,肉身无法阻挡疼痛,疼痛却使生命充满质地。巧的是,2013年,笔者也曾写过一首同名为《疼痛》的诗,最后一段我是这样写的:“疼痛,只是疼痛/ 它匍匐着/让你体会/唯有你的切体发肤/它不是生命的礼物/它是/一种了然/肉身如此脆弱/生命如此忍耐/谦卑和清坚站在一起/你可以静观/和疼痛的共生”,也许因了这样多种的感同,读著名诗人、散文家赵丽宏先生近期出版的诗集《疼痛》,既是在读作者之身心灵的诗情诗魂,也时常反观自身,反观生命内在。由此,从内在的《疼痛》出发却是打开了“三个空间”,如诗集中那首“同时走进三个空间”所写,“抬脚跨过一个门槛/身体走进一个空间……灵魂却进入另一个空间……思绪同时飘进又一个空间”。身心灵三者浑然一体。

  在《疼痛》中,诗人以“疤痕”、“发丝”、“指纹”、“指甲”、“声带”、“泪腺”、“肺叶”、“耳膜”、“眼睑”等等人体的各个部分来观照自己,身体在诗人笔下成为主角,而非仅仅是思绪的载体而已。细胞、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血液等所有构成了生命体,它本身是有灵魂和思想的,它是内观的出发,个人以为这恰恰是观照生命的基础。通常的观念里,身体更多地呈现为工具性,身体不过为人所用罢了,好像心灵、灵魂这些词就比较形而上,而躯体(身体、肉身)则形而下了。肝脏、肺部、手如何能与鲜花和春天相比呢,简直是腌臜了,也许头颅还好些,至少显得比子宫什么的要高贵些。疾病在文化上是有隐喻的,肉身各部分之间似乎也是不平等的,身体在人类文明中也多有忌讳。也是奇怪,人何以对人自身的构成就这么忌讳呢?其实,人的肉身才是根本。至今为止,科学尚未完全明了身体的运作机制,它是有神性的。通常人总是在出现疾患时才猛然醒悟身体的根本性和唯一感,才感叹只有身体是自己的,才似乎将眼光从外部世界收回来。也幸好有身体的这种脆弱感和梦幻泡影感,否则人类世界将不知究竟如何呢?

  其实,人和身体,正是人和人自身的关系,相比人和世界、人和自然、人和人的关系,这种关系窃以为是根本的,所谓“我与我周旋久矣”,感知身体、觉知身体、发现身体、顺应身体,人在人世间的坐标维度方才得以丰满。

  于是,身体外视和内观整合,天地人,身心灵,得以在一起,一起在这个世间历练完善。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是,生命中的种种倒是生命唯有的体悟,“时光流逝如弦 /颤动在我的每一寸/ 时空”(《疼痛· 我想忘记》),想忘记也是难以忘记的。也好比是“每一次和大地的接触/都是一条路的开端/我用脚掌丈量大地/寻找通向妙境的门槛”(《疼痛· 脚掌和路》),诗人内视的静观和思考,使每一次丈量世界的眼光和行动有了层层叠叠的涵泳。因了如此的由外向内、由内向外,心性却是更加的平静和丰饶,世界的广袤和肉身的丰富得以糅合,但表达却是更加朴素和内敛。不必“穿越世界”去如何,也不必特意去“网”住些什么,在“疼痛”中“活着”,“活着,就是/记下明天要做的事情/然后去拥抱枕头/当然会做梦 /梦中可以上天入地/梦醒后,洗洗脸/将幻境让位于现实”(《疼痛·活着》)。句子的节奏平稳,内容也很平实,但却是一种时光锤炼之后的平静,是深邃敏锐于生活和生命理解之后的平静,也许是有些无奈的,无奈却仍然坚实地去活着。

  青春的年纪我是欢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顾城)那样的句子的,欢喜“我愿意是激流/是山间的小河/穿过崎岖的道路/从山岩中间滚过……/”(裴多菲),也欢喜“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普希金),后来,渐渐的,更欢喜“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王维),“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陶渊明),欢喜“昨天母亲来信说/我好/你好吗/我给母亲回信/我好/您好吗”(熊秉明),节奏均匀,句子朴素,句子和句子之间留着深远的空白,却是越入心的。也是齿龄渐增和审美的自然互动吧,所以也欢喜和感鸣《疼痛》的内观和诚恳,欢喜诗句之间沉静的节奏,“静默中/我也变成了一道光”(《疼痛·一道光》)那样的定和静,定和静之间已然饱满着思绪的灵动和飞翔:“走进一扇门 /感受三个不同的空间 /身体在物理气息中移动 /心魂在遐思中自由蹁跹 /狭小的屋子 /变得辽阔幽深”(《疼痛·同时走进三个空间》)。

  诗是什么呢,诗经楚辞古诗十九首唐诗宋词元曲现代新诗,非汉语之诗也时常滋养着我们,读一首有意思的诗,唇齿间文字和身心同时滚动,像相恋的人,像粘合的纸,靠近,靠近,无比的靠近;诗是什么呢,有很多诗论,很多分析;诗是什么呢,语言的变幻,意象的飞翔,音律的跌宕;但是,很多时候,倒是觉得诗就是平常的话的结晶体,好比沙子滚成了珍珠,内心变得莹润。

  疼痛着,莹润着。

  也不要一次看完《疼痛》,随常地读一首,读一首。

[责任编辑: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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