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奥斯丁,世人误解了你两百年

2017-07-18 14:26 来源:文汇报 
2017-07-18 14:26:48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杨帆

1817年7月18日,英国作家简·奥斯丁逝世。在那之后——

亲爱的奥斯丁,世人误解了你两百年

  《理智与情感》《傲慢与偏见》《劝导》《诺桑觉寺》 ……奥斯丁的作品早已成为影视改编的大IP,被屡次搬上银幕和荧屏。图①为2005年电影《傲慢与偏见》剧照。资料图片

  图②为奥斯丁在乔顿的故居,现改建为奥斯丁故居博物馆供人参观。本文作者提供

  刘雅琼

  今年是英国作家简·奥斯丁逝世两百周年。在大部分读者的眼中,她的小说如一掬清泓,读起来只是清新淡雅,沁人心脾。书中既无惊心动魄的欧洲战事,亦无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多是乡间的婚恋嫁娶,而这些婚恋嫁娶,又大多以皆大欢喜作结,符合人们对世俗生活的美好期待;书中的绅士小姐文质彬彬,个个都是礼仪的典范。读者凭着“文如其人”的信条,自然会将奥斯丁定义为标准的英国淑女:一位一丝不苟地端着理智与感情的天平、小心翼翼地拨动着生活的秤砣的英国淑女。两百年来,提到她,最常见的标签似乎不外乎就是“典雅”、“择偶”、“绅士淑女”、“英国田园”等等。

  是的,与其他小说家相比,奥斯丁似乎太古板了。夏洛蒂·勃朗特曾经指责奥斯丁的作品苍白无力、缺乏真挚的感情,在给乔·亨·刘易斯的信件中她提到,“她 (奥斯丁) 没有任何激情澎湃的东西使人窒息,没有任何深切的东西引人入迷。”勃朗特的确比奥斯丁更富激情,就连这封讨论文学的信件,都写得排山倒海、气势磅礴。马克·吐温对奥斯丁的批评更是不留余地:“每当我读 《傲慢与偏见》 的时候,我就想把奥斯丁从坟墓里挖出来,用她那闪亮的骨头去敲击她的头盖骨。”马克·吐温在日记里面写道:“这个图书馆没有奥斯丁的书籍———这一点足以说明这个图书馆还不错。”

  而在各种文学理论盛行的今天,奥斯丁越发显得不合时宜。有一次,碰巧听到几位文学博士生有如下对话:“英国文学还有谁呢?”“奥斯丁!”“怎么还会有人研究奥斯丁呢? 奥斯丁有什么意思嘛,她就代表了我最讨厌的英国文学! 她所有小说从头到尾都是找对象找对象,人生难道这么没有追求吗?”

  听到这样的批评,我不禁为她叫屈——奥斯丁,果真如此乏味吗? 她的作品的确可以作为英国文学的代表,但其价值绝不仅仅局限于此。可以说,奥斯丁是英国的,奥斯丁更是世界的,奥斯丁笔下的人物和场景是英国的,但故事背后所展现的人性、道理、法则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奥斯丁的作品非但不似表面读起来那么轻巧,甚至更清醒、更沉重。

  奥斯丁本人的生活很难称得上是无忧无虑的快乐,而是一种重压之下的优雅,而她在小说中设计的完满结局,也更像是她对于心灵聪慧的女主人公的一种愿望和祝福

  要读懂奥斯丁的小说,还该仔细考察一番奥斯丁的生平才好。

  现在我们读到奥斯丁的生平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信息就是“终身未婚”和“热爱写作”。甚至就某种意义而言,“终身未婚”比“热爱写作”这一信息更容易令人津津乐道。但是,值得我们反思的是,当我们在提取这一信息时,我们已然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去评判、去体察,我们很容易忘记奥斯丁真正的成长背景:奥斯丁并非出生于一波又一波女权运动之后的今天,而是两百年前——一个启蒙运动余温犹在、工业革命方兴未艾的时代,一个旧世界尚未瓦解、新思想已然萌动的时代。只有当我们把奥斯丁重置于18世纪的英国,我们才会对“终身未婚”与“热爱写作”之间的关联及碰撞产生更深刻的理解。

  “终身未婚”是对于奥斯丁的生活状态所做出的描述;“热爱写作”则是对于奥斯丁的职业状态所做出的描述。在今天,“终身未婚”也许不算罪过,“热爱写作”也不过是一种兴趣而已。但是在18世纪的英国,“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统治着整个社会。正如奥斯丁在作品中所展现的,当时主流社会的观点是:一位女性一生中最重要的“职业”应当是寻觅良婿、操持家庭;女性从事职业赚取薪金,反而是其社会地位低下、生活困窘的标志。因此,女性不仅不应当“终身未婚”,更不应当“热爱写作”。联系到这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奥斯丁不仅不是拘谨守旧的英国淑女,而且是超越时代的叛逆者。

  当我们结合时代背景去读奥斯丁的生平时,奥斯丁的形象再不是一个活泼无虑的少女了,而是一位努力突破社会桎梏、寻找安身立命之地的女性。

  从奥斯丁的小说中看,字里行间处处是幽默、欢笑,故事的结局也总是皆大欢喜,让人不禁以为奥斯丁一生过得清淡,大概不是多快乐,但也不该多么不快乐。事实并非如此。奥斯丁出生于1775年12月16日,射手座。奥斯丁的确有她射手座的一面。她喜欢唱歌跳舞,喜欢调侃,喜欢东游西逛交朋友,为人热情,并不似当今高冷、有“腔调”的文艺女青年。是的,如果在今天,奥斯丁应该是一位热爱广场舞和“黑暗料理”的文艺女青年。就是这位文艺女青年,当别人在楼下准备午饭的时候,独自躲在房间写作,门坏了也不修,因为这样的话,一来人,门吱吱呀呀,她就可以把稿件藏起来了。对于奥斯丁来说,写小说一定是一件很令人害羞的事情。

  除了写作,奥斯丁经常在各场舞会的圈子流连忘返,一场都不肯耽误。在这一点上,奥斯丁应当与 《曼斯菲尔德庄园》 中的克劳福德小姐略有几分相似之处,她甚至被当时的邻人嘲笑说是“butterfly”(花蝴蝶)。当然,奥斯丁若果真只是热衷于跳舞调情,倒也无妨,挑选一位如意郎君当不是什么难事,而后生儿育女,该是幸福美满。只可惜,奥斯丁的性格可能更接近 《劝导》 中的安妮,有着超乎时代的清醒。如果让奥斯丁只是为结婚而结婚,她做不到;而爱情,从来都是奢侈品,可遇不可求。在 《爱玛》 中,当哈蕊丽特和爱玛谈论到婚姻时,爱玛明确地表明自己没有“一般女人们要结婚的动机”:“财富,我不需要;职业,我不需要;地位,我不需要”,并且她清楚地知道,单身女子之所以受人轻视,并非因为单身,而是因为贫困。爱玛的这番话不啻为18世纪英国女性的独立宣言,也一定反映了奥斯丁真实的心声。只可惜,奥斯丁本人恰恰就是贫困的单身女性,选择单身在一定程度上即意味着选择贫困;更何况,奥斯丁如此聪慧,对支配社会运转的规则、对女性的命运清楚至极,她完全可以选择富庶和舒适;但她仍然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写作、坚持自己的生活态度,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这样看来,奥斯丁本人的生活很难称得上是无忧无虑的快乐,而是一种重压之下的优雅,而她在小说中设计的完满结局,也更像是她对于心灵聪慧的女主人公的一种愿望和祝福。

  在生命的最后11年间,生活的动荡让奥斯丁愈加深切地体会到人性的复杂和人生的无奈。曾经天真烂漫的调侃和嘲讽,此时渐渐沉淀成对生命的沉重思考;写作从少女式的轻曼风格,转变成了成熟而略显忧伤的笔触

  好在奥斯丁在自己的家庭中获得了足够的爱与宽容。奥斯丁的家族虽然不算贵族,却也是书香门第。奥斯丁的父亲、兄长,都毕业于牛津或者剑桥,其家中拥有几百册的藏书。奥斯丁年少时耳濡目染,受到了很好的文学启蒙教育,也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涉足文学创作。奥斯丁经常构思一些短小的故事、谜语,在家中朗读,供人娱乐。在奥斯丁十三四岁的时候,她的两位哥哥在牛津读书。他们办了一份刊物叫Loiterer,刊物中刊载的大多是政治、哲学等事件。有一次该刊刊载了一封读者来信,署名为 Sophie Sentment,信的内容大体如下:

  “当我初次读到贵刊的文章时,我欣喜不已。但是,阁下,我认为这是我读过最愚蠢的作品……八期报纸中,居然没有任何关涉爱情的故事……没有爱情,没有女士……谨祝您永葆单身,谨祝您有一个嫁不出去的妹妹,永不迈出您的家门。”

  据考证,这封信恰恰是奥斯丁写的,而“你们的妹妹”,恰好就是奥斯丁本人和她的姐姐,而她们最终都终身未婚。这个十三四岁天真烂漫的女孩子,未曾料到自己无心的调侃竟然一语成谶。命运的诡谲之处,真是超乎人的想象。

  这个家庭中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奥斯丁的哥哥乔治天生有疾病,在很多奥斯丁的传记里,都很少提及这个哥哥。这位哥哥当时给奥斯丁的家庭带来多少打击,自然无需多言。此外,奥斯丁家族的一位亲戚,因为被嫌疑偷盗,官司打了几个月,也给这个家族带来一些忧虑和不安。而给奥斯丁本人带来最大打击的,是她父亲的离世。

[责任编辑: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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