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不可译因素与不可译的诗

2017-09-12 10:45 来源:中华读书报 
2017-09-12 10:45:31来源:中华读书报作者:责任编辑:杨帆

  列夫·缅什科夫

  诗究竟可译还是不可译,这是诗歌翻译界长期争论至今悬而未决的难题。争论归争论,诗,却一直在翻译,汉语诗译成各种各样的外语,各种各样的外语诗译成汉语。有趣的是,热衷争论的大多是关注翻译理论的学者,有些人重视理论研究,却很少参与诗歌翻译,而注重诗歌翻译实践、大量翻译诗歌的译者,却对这种争论不感兴趣,往往保持沉默。

  如果说“诗不可译”是一极,“凡诗皆能译”是另一极,那么两极之间存在着诸多译诗理念和方法,这是个多元共存、众声喧哗的空间。

  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Frost,1874-1963)说过:“诗就是翻译中丢失的东西。”(Poetryiswhatgetslostintrans lation.)这句话成了诗不可译论者最常引用的名言。

  不可否认,诗在翻译过程中存在诗意丢失的现象,这里既涉及诗歌原作的难易程度、音韵形式,也跟译者自身的艺术素养有关,同样一首诗,出自不同译者的手笔,有的诗意丢失严重,有的却很少丢失,不同的译本相互之间差别很大。

  这里,不妨引用几组诗句作个对比: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经验的翻译家译成外语,大概不会有任何丢失。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月字加了个修饰语“鄜州”,即便地名加注,外国读者还是不明就里,感到困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用“婵娟”形容月中嫦娥,嫦娥指代月亮。译者即便了解“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但最终大概也只能译成“相隔两地共赏明月”,这种文化空位现象,让译者处于尴尬的两难境地。遇到这样的诗句,诗意的丢失往往就难以避免。

  我认为弗罗斯特的话,包含着局部真理,诗在翻译过程中,会有丢失,首先丢失的是本真的节奏和音韵,但是,不能因为有“丢失”就把“丢失”扩大化,从而得出“诗不可译”的结论。诗有不可译因素,有的诗是不可译的,我认同这样的见解。

  俄罗斯著名汉学家列夫·缅什科夫(ЛевМеньшиков,1926-2005),汉语名孟列夫,是经验丰富的诗歌翻译家。《中国诗选》俄译本和《红楼梦》诗词都出自他的手笔。他在《中国诗选》的长篇序言中谈到了诗的不可译因素,这里引用他的一段论述:

  不要指望中国诗原作当中所有的艺术表现方式都可以找到相当的对应词语,能够找到近似的表达方式就很不容易了。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多数情况下取决于翻译家的艺术修养(往往也有赖于译者的愿望与良心)。但是,汉语诗的有些特点根本没有办法翻译成俄语。这首先指它的特殊音韵形式(如平仄交替),再有就是上面提到过的汉语单音节词。所有译者都用俄罗斯诗歌的节奏和韵式取代中国诗歌的节奏和韵式,增加诗行当中的音节数(通常采用的方法是用俄语的一个音步对应汉语诗的一个音节),依据停顿把一行诗译成两行(并非总能达到严谨的程度)。

  还有一点需要提及,几乎每一首由八行组成的律诗都会遇到相邻的对仗语句,举例说,诗人想描写溪水在山涧流淌,仿佛把目光从山转向水,那么在前面一行里可能出现“山坡”、“山峰”、“悬崖”等字眼儿,所有的词都跟“山”有关,在下面一行就会出现对应的词:“溪流”、“急流”、“浅滩”等,所有的词都与“水”相连,这样就形成了对仗。令人遗憾的是,尽管瓦·阿列克谢耶夫提倡翻译韵文时应该传达汉字笔画隐含的特点,可是他翻译的有些诗却放弃了对仗的翻译,由此我们发现,把中国古诗译成俄语,对仗也是不可译的难题。

  在孟列夫看来,特殊的音韵形式是不可译的,汉语的诗句凝练,或者说诗句的密度,给俄罗斯诗歌翻译家提出了挑战,让他们感到处理起来十分棘手,另外,诗歌的对仗,还有成语和典故,都是不可译因素。

  这里我还想稍作补充,有些修辞手法比如谐音词、双关语,也是不可译的因素,翻译者的变通处理,不可避免地会造成诗意或多或少的损失。下面举两个例子。

  唐朝诗人刘禹锡的《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俄罗斯翻译家嘉丽娜·斯特卢恰里娜(ГалинаСтручалина)翻译如下:

  Цы (песня) 《Побеги

  бамбука》

  Зелены ивы, спокойна

  вода.

  Слышу, любимый поет

  нареке.

  Солнце

  –свостока,на

  западе

  –дождь,

  Чувства

  было невслове,таквсегда...

  回译成汉语为:

  绿色的柳树,水面平静,

  我听见心上人在江上的歌声。

  东边出太阳,西边下雨,

  从来都是语言难以传达感情。

  原作的“道是无晴却有晴”

  巧妙地使用了谐音字和双关语,晴天的“晴”和感情的“情”谐音,而且,语义双关,这些在俄语当中是很难传达的,译者只能意译为“从来都是语言难以传达感情”。应当说这首译诗整体上达到了较高的水平,属于保持了艺术品位的译作。虽有损失,却情有可原。

  再如诗人柳宗元的《种柳戏题》。开头两行是: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

  诗歌翻译家谢尔盖·托罗普采夫(СергейТоропцев)的译文是:

  ВашИвовыйначальник

  самолично

  Украсил ивами сейгородИв.

  回译成汉语为:

  你们的柳长官亲自动手栽种柳树美化柳州。

  原作两行十个字有四个柳字,包括了地名、姓氏、树名和江河名,译者反复推敲使用了柳树(ива)的形容词和复数形式,译出了三个“柳”字,即姓氏、树名和地名,已经相当精彩,十分难得。遗憾的是丢失了“柳江”。这里还有一点不易觉察的误译,汉语的“柳”,既指“姓氏”,也指“柳树”,俄语的ива只能指树,而不能指“姓氏”,俄语词ива如实回译,就是“伊瓦长官”。这一点大概是翻译家所始料不及的。

  诗有不可译因素,有些诗则是不可译的,比如汉语的拆字诗、藏头诗、回文诗,俄语的贯顶诗。这一类诗歌作品具有双重结构,换句话说,就是有表层结构和隐形结构,或者说有显性结构和隐性结构,也有人形容为存在隐藏的文化密码。遇到这样的作品,翻译家往往会顾此失彼,陷入困境。

  有几个例子选自汉语名著。先看《水浒传》第六十回吴用智赚玉麒麟,有四行诗是这样的:

  卢花滩上有扁舟,俊杰黄昏独自游。义到尽头原是命,反躬逃难必无忧。

  俄罗斯翻译家罗高寿(А.П.Рогачев,1900-1981)的译本是这样翻译的:

  Кто-топлыветпореке

  одиноко.

  Меж камышей

  проплываетладья.

  Если б ты был

  справедлив,–тобезгоря

  Ты проводил бы все

  днибытия.

  回译成汉语为:

  有人孤独地沿河流行驶。芦苇丛中划过一条船。你若公正,将消除灾祸,平安地度过岁月流年。

  原作隐藏的密码:每行开头的字从上往下读为“卢俊义反”,译者没有办法译出来,也未加注说明,这是个不应有的缺憾和损失。

  再看《红楼梦》第五回十二钗判词有如下四行诗句: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红楼梦》俄译本的译者是帕纳秀克(В.А.Панасюк,1924-1990),诗词则出自孟列夫的译笔。他采用的办法是逐词逐句地翻译并且加注说明诗中隐含的内容。

  Оскромнаяптица!Тывмирприлетелав годину,принесшую

  зло.

  Всем ведомо: баловнястрастнолюбила,

  новжизни, увы, невезло:

  Одинсвоеволен,другая

  послушна,

  и–с《деревом》вдруг《человек》!

  И, плача, в слезахустремиласькЦзиньлину,

  исталосовсемтяжело!

  这是一首拆字诗,繁体的“鳳”字拆分开是凡鸟两个字,二令是“冷”字,三人木是“休”字。这支判词暗示了王熙凤未来的命运,贾琏对她的态度先顺从后冷淡,最终写休书抛弃了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凤辣子,只能哭泣流泪回金陵娘家,落得个下场凄惨。诗歌翻译家孟列夫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就这一点而论,比罗高寿《水浒传》的诗词翻译更胜一筹。

  跟中国的藏头诗相类似,俄罗斯有贯顶诗。请看阿赫马托娃一首题为《短歌》的原作:

  Песенка

  Бывало,ясутрамолчу,·

  Отом,чтосонмнепел.·

  Румянойрозеилучу,·

  Имне-одинудел.·

  Спокатыхгорползутснега,·

  Аябелей,чемснег,·

  Носладкоснятсяберега·

  Разливныхмутныхрек,·

  Еловойрощисвежийшум·

  Покойнеерассветныхдум.·

  翻译成汉语:

  短歌

  我常常从早晨就沉默,不说,为我唱歌的是梦。唱给红玫瑰,唱给阳光,唱给我——命运相同。雪从山坡缓缓向下爬,我的脸苍白,白过雪,可是,河水泛滥浑浊,岸在梦乡,香甜的梦境,枞树林里的响声清新,比凌晨的思维还要恬静。

  表面看来这首诗在描写梦境,梦中有人为抒情女主人公唱歌,歌声是那样美好,梦境是那样甜美,可是醒来后发现,距离歌手非常遥远,因此她的脸色变得雪一样白。这样翻译只译出了字面的意思,而这首诗携带的核心机密却难以呈现,只能用注释说明。

  我们把原作各行开头的10个大写字母从上往下读,就是БОРИСАНРЕП(鲍里斯·安列坡),他是阿赫马托娃当年热恋的画家情人,诗人曾送给他一枚黑戒指作为定情的信物。这首诗是诗人一生当中写的唯一一首贯顶诗,足见其珍贵。遗憾的是我们却没有办法再现原作的奇妙,只能自叹能力不足。

  不可译的诗歌,最典型的当数汉语回文诗。苏联汉学奠基人瓦西里·阿列克谢耶夫(ВасилийАлексеев)院士在他的《中国文学论集》第二卷有篇文章专门介绍汉语回文诗,题为《中国回文诗及其学术与教学利用价值》,他从清朝诗人李旸(1760年出生)的七言律诗《春吟回文》诗中挑选了一首《春月》进行解读分析和研究。请看这首诗和它的回文。

  春月

  1 身闲最爱夜眠迟,

  2 结绮窗开暗转移。

  3 人映玉奁双镜对,

  4 苑妆银槛一帘垂。

  5 匀筛竹影花凝露,

  6 碎漾蘋痕水飐飔。

  7 轮满散辉寒望远,

  8 巡檐共笑索成诗。

  回文:

  1(-8)诗成索笑共檐巡,2(-7)远望寒辉散满轮。3(-6)飔飐水痕蘋漾碎,4(-5)露凝花影竹筛匀。5(-4)垂帘一槛银妆苑,6(-3)对镜双奁玉映人。7(-2)移转暗开窗绮结,8(-1)迟眠夜爱最闲身。

  阿列克谢耶夫院士用俄语字母标出了每行诗的读音,分析了诗行的节奏,四个字后稍有停顿,正常顺序读,句末偶行押“一七”韵,倒读偶行押“人辰”韵。他发现倒读的时候,有些词会发生词类转化,比如形容词转为名词,名词转化为动词等。他对诗中的每个汉字,都从语义和修辞角度进行了详细的解读和剖析。他的结论是:“只有在使用中国文字和汉语语言的条件下,才能写出充满了诗意、各方面都很奇妙的回文诗,它不是用莫名其妙的字眼儿,偶然拼凑出来的词句。”所谓莫名其妙的语言,原文是заумь,它是20世纪初俄罗斯未来主义诗派创造出来的一个词,意思是“玄妙深奥的语言”,一般读者看不懂,据说只有未来派诗人才理解。

  阿列克谢耶夫的文章让我们明白,汉语回文诗可以解读、分析、研究,但不能翻译,即便按照顺序和倒叙翻译出来,译文也不能倒读,谁要想领略汉语回文诗的奇妙,一定要读汉语原作。(谷羽)

[责任编辑: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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