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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连载】戏缘——孙崇涛自述(之二)

2017-09-21 09:55 来源:咚咚锵 孙崇涛
2017-09-21 09:55:00来源:咚咚锵作者:孙崇涛责任编辑:杨帆

  家乡戏缘

  平生头一回看戏吓哭了

  我平生的头一回记忆就是看戏。

  那大约民国二十九年(1940),我还不满三岁,家乡瑞安人叫“绍兴班”的浙江嵊县女子越剧团像是头一回来城内演出,大家都感到新奇。掌家的叔公弄来几张戏票,对我母亲(1917-1979)说:“大嫂,‘绍兴班’全由女子演文戏,适合你们妇人家看,你就驮娒儿(抱小孩)去开开眼界吧。”那时祖父母已过世,作为长房长子媳妇的母亲,受到叔公格外照顾和优待,凡遇好事,首先都会想到她。老人家还客气地唤我母亲为“大嫂”,这是他搭自己子女辈分称呼。母亲生我才20岁刚出头,其实那时候她还是个“女孩子”。

  看戏地点在城东北角城乡交界处“后垟垇(方音读如‘等’)”河边的“仲容文化馆”——为纪念乡先贤清末国学大师孙诒让(字仲容)而建。文化馆讲台作戏台,礼堂摆放排排长木椅做观众席。那时“绍兴班”好像还没有取得进正规戏院售票演出的资格。

  旧社会大户人家妇人很少独自出门,家母带我看戏得有人陪伴。叔公就让他未出嫁的女儿和长年寄居我家的舅公两人一起陪着去。家乡人称姑母为“娘”(平声),叔公女儿在我大家庭女性排行在我两个亲姑母之后,所以我得唤她“三娘”。我不会走远路,就由“三娘”用胳膊肘托抱着。母亲姗姗地跟在一旁。

  到了仲容文化馆,戏已开锣,叮叮咚咚地响着乐曲。只见台顶两边吊起两盏大煤气灯,把台面照得通亮。台上有两个妆扮起来的人物。一个扮女的站着,穿红戴绿,满头珠翠,一摇头,一晃脑,灯光下闪闪发亮,招得我两眼直盯着她看。另一个女扮的男人,穿一身黑袍,头戴高高耸起的黑帽子,手托一面木盘子,单腿跪在那女的跟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唱着,我全不明白他们是在做什么。直到今天,我也“查考”不出那晚演的究竟是哪出戏。

  这对男女就这么一直站着、跪着、唱着不动,嘴里哎哎哇哇地哼着相似的一个调——由绍兴乡间“小歌班”转变为“绍兴女子文班” 不久的越剧音乐,很是单调。我盼着那男的快点儿站起来,可“他”就是跪着不肯站。我也盼着那女的能跑动起来。只见她把长袖子一抖搂,身子一扭,刚像跑的样子,又马上捋好袖子,身子照旧站回原处,叫人扫兴。一阵好奇、新鲜过后,我不耐烦了,吵着嚷着要离开观众席,任大人们怎么哄也不管用。

家母孙吴氏遗照

  没法,舅公只好抱我离开观众席,在礼堂周边来回走了一遭,见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就抱我进了台边一间长屋子。那长屋子大人叫“戏台间”,就是演员化妆室。里头挤满人,灯光之下个个模样怪异,脸上搽白的,涂红的,描黑的都有,近看煞是吓人。我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原本想带我来看新鲜、看热闹的舅公顿时慌了,赶紧抱我出来。我再也不肯在那儿多呆了,使劲地哭着喊着要“走归”(回家)。众人无奈,只好抱我一起 “走归”了。

  我平生头一回看戏就这样匆匆了结,前后也就一刻来钟。它留给我永久的记忆,也令我抱着终生歉疚。母亲一辈子很少走出家门,进戏场看戏更是数得着的几回,而这去了戏场又没能看成戏的一回,正是她的“逆子”我给闹的。这使我终生不能原谅自己。

  在我童蒙记忆里,看戏真是件无趣甚至可怕的事。如果日后有人对我说:你真幸运,刚有记忆,就跟戏曲结缘。看“绍兴班”是你今生干上戏曲这行的“良好启蒙”。仲容文化馆是你今后事业“扬帆起航的地方”。剧场啼哭不是跟襁褓中贝多芬咯咯笑着舞手节拍音乐厅交响乐“异曲同工”吗?这讲法对我不是误解,就是挖苦。不过细细想来,说仲容文化馆是培育我以后走向文学艺术道路,成为一名戏曲工作者的“起航”场所,倒有点接近事实。

  1949年新中国建立后,仲容文化馆改做瑞安县文化馆,那长屋子做了图书馆藏书室,礼堂改作图书阅览室。文化馆购置成批“小人书”连环画,用绳线拴在木栏上,供小孩们免费阅览。还有供成人、大孩子看的各类报刊杂志。向图书馆借书也很方便,填张借书证就可以把书借回家。文化馆成了我们喜欢在书海中遨游的小孩的天堂,我一有空就往那里跑。

  起初专看“小人书”,年纪稍长,改看各种文学期刊,如《人民文学》《文艺报》《译文》《剧本》《戏剧报》《大众电影》《民间文学》等等,几乎一期不落的翻阅。看完期刊后,就向图书馆借来图书回家接着看。通过这些阅读,使我爱上文学,了解包括戏剧在内的许多古今中外名著,懂得了《西厢记》与关汉卿、曹禺与老舍、莎士比亚与莫里哀、《哈姆雷特》与《沙恭达罗》等等,为我以后从事戏剧工作,无意做了前期的知识储备。

  仲容文化馆旧址是我永久铭记的胜地,不管自己日后走到哪里,它永远耸立在我童年记忆的心坎上,对它怀着神圣的感戴之情。时隔60多年后的2005年初冬,我参加温州市有关部门召集的南戏研究商讨会后,顺便回家乡小住,特地让陪我一同回乡的学生一起去踏访文化馆旧址,希望在那儿拼接起我幼童记忆的碎片。可是呈现眼前的,竟是不久前被推土机推倒房子的一堆废墟。面对满地狼籍的断砖残瓦,我的一片童真怀想,顷刻化作无限伤感和失落……。

[责任编辑: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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