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译流传半世纪

2017-09-21 10:56 来源:中华读书报 
2017-09-21 10:56:59来源:中华读书报作者:责任编辑:杨帆

——夏济安译《美国散文选》版本变迁

  夏济安

  上世纪50年代,夏济安在台湾大学教书时,为了贴补家用翻译了不少西洋著作,其中尤以《美国散文选》影响最大,这本译作代表了夏济安作为翻译名家的最高水准。不过,它的翻译出版过程却颇费周折,中间经历了大概4年的时间。

  此书的翻译缘起还要追溯到1954年10月,美国驻港总领事馆新闻处约夏济安编译两册美国散文选,上册止于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下册截止到近代,由于稿费优渥,夏济安接手了该项工作。1955年2月,夏济安得到了赴美进修的机会,半年后才返台,在这段时间里,这本书的翻译工作几乎毫无进展。1956年8月,夏济安又与友人创办了《文学杂志》,并且担任了刊物主编,他不仅编校稿件,还要写稿、修改稿件,难以全身心地投入散文选的翻译工作中。在《文学杂志》第1期、第2期刊登了齐文瑜翻译霍桑的《古屋杂忆》,齐文瑜就是夏济安的笔名,这篇译文后来收录于《美国散文选》里。夏志清读了这篇译文后,认为“词汇的丰富,当可与霍桑的原文媲美”。这期间,夏济安还为同事赵丽莲主编的《学生英语文摘》撰写评注专栏“GrammarRoad,RhetoricStreet”,由于工作过于忙碌,为了尽快完成美新处的翻译任务,有些译文他不得不找学生代为捉刀,然后再加以修订。

  1958年6月,《美国散文选》(上集)终于由香港今日世界社出版,夏济安编,夏济安、张爱玲合译。上集选取了从爱德华兹到梅尔维尔,共11位作家。书前附有夏济安作的长序,对所选的各个作家进行了介绍。对于美国内战之前的文学,夏济安认为,“还没有完全摆脱模仿因袭的风气;从这几篇文章里,我们至少可以看出:美国那时候的作家即使并不存心模仿,心里总念念不忘欧洲那些大作家。美国民族文学的产生并不是一蹴即得的;美国人经过一大段学习的时期,苦心研究别人的长处和自己可能的长处,然后自信心渐渐建立,利用本国特有的材料,发挥本国特有的天才,最后才有纯粹的受人尊敬的美国文学产生。”夏济安还从文学地域的角度,阐释了美国文学的风格形成。他认为,“当时所谓美国文学的地域,实在非常狭小。十一位作家之中,只有杰斐逊一人是生在南部的弗吉尼亚;其余十位都是挤在东北部一隅,而这十位之中,除了欧文和梅尔维尔生于纽约之外,其他八位统统出生于麻萨诸塞州。以一州之微,而担任了美国全国主要文学创作的任务,这实在是一个奇迹。麻州文风之盛,本州的人自将引以为荣,但是美国东北部一隅,当然很难代表美国全国。那时候美国版图正在扩展中,许多州还没有成立;在已成立的各州中,写文章的人也有,但是杰出的很少(爱伦·坡长大于南方,但是他也是生在麻州的波士顿的;林肯生于肯塔基州,那是当时的‘西部’最杰出的人才了),文人几乎都集中在麻州波士顿剑桥一带(尤其是霍姆斯那时为甚)。麻州的文人和欧洲文明的联系,反而比较密切;他们这些人在美国本国旅行,反而没有比到欧洲去旅行那样起劲。麻州的文人大多比较文雅,只有梭罗是个‘野人’,他可以和‘禽兽为邻’。梅尔维尔四海飘落,更到了不少奇异的地方。梭罗和梅尔维尔以后的美国文人,视野比较开阔,作风比按粗野(当然,继承文雅传统的,仍旧大有人在),美国也就产生了一种新的文学,这种文学也许更能代表美国的‘大国之风’。”这些独到的看法都证明了夏济安对美国散文的熟稔。

  他在序言中特别感谢了王镇国。王镇国,毕业于台大外文系,后赴比利时留学,其翻译的华顿夫人的《伊丹·傅罗姆》在1957年《文学杂志》上分三期连载,颇具影响。这部作品也深受夏济安的推崇,他早在1946年的日记里就记载,读了华顿夫人的《伊丹·傅罗姆》,“颇喜之”。1959年,夏济安再度赴美,为了得到稳定的工作,转向了中国问题研究。直到1965年去世,夏济安所允诺的《美国散文选》下册也未能面世。

  14年后,今日世界社再版了这部翻译名作,将原来的《美国散文选》改作《名家散文选读》(英汉对照),于1972年的7月、11月分上、下两卷出版,该版封面由香港著名画家蔡浩泉设计,在第一卷附有“译者简介”:

  夏济安先生,名澍元,生于一九一六年八月十二日;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在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以脑充血逝世。

  夏先生于一九四〇年,在上海光华大学英语系毕业,其后曾在西南联大和北京大学担任教职。一九四九年,在草创时期的香港新亚书院执教。一年后去台,受聘为台湾大学外文系讲师。一九五五年春,赴美进修,半年后回台,创办《文学杂志》,培养了不少年轻的作家。一九五九年三月,再度赴美,任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客座副教授。

  夏先生生前,用中、英文发表的译著颇多,是一个孜孜不倦,卓然有成的学人。

  这个版本与1958年版的不同还在于译者只有夏济安,删去了原版本中爱默森的《梭罗》,这篇文章由张爱玲译。早在1953年,香港天风出版社出版了张爱玲译的《爱默森选集》(由范·道伦编选),并附有张爱玲写的“译者序”,在《美国散文选》(上集)中,对爱默森的介绍其实选用了张爱玲的“译者序”,除删掉其中关于爱默森的成长经历的片段之外,基本未作其他改动。虽然1972年版散文选译者只提及了夏济安一人,但张爱玲的影响痕迹并未能完全抹除。这个版本产生了很大影响,今日世界社在1976年和1979年两次翻印了此书,可见颇受欢迎,台湾和大陆后来都是根据这个版本进行修订出版的。

  1987年,台湾英文杂志社有限公司策划出版了一套“精湛丛书”,共15本,夏济安编译的《名家散文选读》位列其中,是直接根据今日世界社1972年的版本出版。该套丛书的译者可谓群星璀璨,有张爱玲、思果、汤新楣、夏济安、姚克、徐迟、叶晋庸、刘绍铭、颜元叔、林以亮、余光中、黎裕汉、黄正清等,所出书目中值得注意的有张爱玲译海明威的《老人与海》、M.劳林斯《鹿苑长春》以及《爱默森文选》,姚克译阿瑟密勒的《推销员之死》,思果译马克·吐温的《汤姆历险记》,黄正清译《富兰克林自传》,汤新楣译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等。

  40多年后,《美国散文选》终于在中国大陆得以出版。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在2000年6月出版《美国名家散文选读》(英汉对照),所依据的版本也是今日世界社1972年版。复旦版由朱乃长先生校订,朱乃长,1957年于台大外文系毕业,是夏济安教授的学生。1964年起,任教于上海师范大学,他曾翻译E.M.福斯特的《小说面面观》、麦克尤恩的《无辜者》等,并且校订了夏济安的《现代英文选评注》(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8月)。复旦版《美国名家散文选读》附有《校后记》《关于夏济安译著的通信》(代序)《原序》,所谓“代序”就是夏志清给出版社编辑的一封通信,其中不仅交代了《名家散文选》有关的版本情况,还提到了翻译名家对夏济安译文的评价,不妨将通信照录如下:

  编辑先生:

  很高兴收到你的信,马上给你一封回信。

  先兄所译《名家散文选读》共两册,你看到的是第一卷,另有第二卷(目录附上),皆由香港今日世界社出版。其实先兄原为今日世界社编选的那册叫《美国散文选》,香港1958年初版。后来今日世界社1972年出中英对照本两册,先兄早已去世,也未经我同意。出版社有意重印中英对照本,讲(按)理我应该特别高兴,近年(尤其在香港),翻译特别受到重视,差不多每家大学都有了翻译系,系里的教授们把审视译作当为主要工作,中英对照的读本,尤其惹人注意。故香港三联出版的那本《因难见巧——名家翻译经验谈》(96年出版,金圣韦、黄国彬主编),其中就有一文批评到先兄所译霍桑《古屋杂忆》之首段。该文作者金隄是我的朋友,也是先兄当年北大的同事,我认为没有评错。当年先兄在台大教书,收入不多,凭译书增加收入,当然不可能字字推敲。他中英文都是一等,少的就是时间。《散文选》所译皆美国十八、十九世纪大家,文句特别长,真要完全忠实地译出,是很花时间的。假如出版社真有意为先兄出书,我倒建议出他的原版《美国散文选》,此书众口交誉,其中一篇Emerson论梭罗文,还是张爱玲所译,应更受人注意,此书我只剩一册,要想保留。《名家散文选读》只漏了一篇,即Emerson那篇,可由我影印寄上。

  假如出版社坚持要出《名家散文选读》中英文对照本,最好请朱乃长教授把所有译文细心校阅一遍,如发现有错误,不妨加以改正。乃长兄是先兄的得意门生,也是当年台北《文学杂志》的助理编辑,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现代英文选评注》就是由乃长根据台版加以校编重印的。如有很多改动,则新版上可列朱兄之名,并请他写序……

  附上《选读》第2卷目录一纸。盼即有回音,即颂

  康健!

  夏志清上纽约1999年2月20日

  夏志清在信中所提到评《古屋杂忆》的文章是金隄的《论等效翻译》,在这篇文章里,金隄在论及等效翻译的“传神”实质时,引用了一位“翻译界的老前辈”的论文《翻译的理论与实践》,该文对《古屋杂忆》译文进行了精道的分析,引起了金隄的共鸣。其实,这位翻译界的老前辈就是林以亮(宋淇),他与夏济安是光华大学同窗,志趣相投,曾一起为《西洋文学》撰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宋淇对夏济安非常赏识,夏济安在1950年代获得的翻译机会大都通过宋淇的介绍或推荐,这段友情也是一段文坛佳话。

  2002年1月,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名为《蜉蝣:人生的一个象征》的译作,欧文、爱默森等著,夏济安译,这部译作实际是对《美国散文选》的“改头换面”,在目录安排上打乱了《美国散文选》按年代排列作家的顺序,甚至漏掉了其中个别作家介绍,只留下了译文,书内添加了多幅插画,反倒有些画蛇添足,书末附有所谓的“译后记”,实是《美国散文选》中夏济安作的“序”。

  到了2016年,夏济安译《美国散文选》出现了两个不同的新版本。一个是江苏文艺出版社版本,这个版本基本延续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的版本,书名亦谓《蜉蝣:人生的一个象征》,但却删掉了作家介绍、“译后记”和陆韦尔的《二百年前的新英格兰》。另一个版本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夏济安译美国经典散文》(中英文对照版),属于“两夏书系”之一,依据的版本是世界今日社1972年版本,在夏济安序前,收入“出版人的话”和刘绍铭作“琴瑟相谐的翻译”,去掉了原版本第二卷中的三篇文章:霍姆斯的《爱德华兹论》、陆韦尔的《二百年前的新英格兰》、梅尔维尔的《霍桑论》。这个版本由刘绍铭编校,刘绍铭也是夏济安在台大教书时的高足,他还主持翻译了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刘绍铭透露,夏济安在为《学生英语文摘》写专栏时,由于经常碰到翻译问题,常跟同事诉苦,说翻译一旦要符合par alleltranslation的要求,感觉直像有不速之客到访,迫得衣冠不整坦荡荡的去应门。这里的paral leltranslation(平衡翻译),大概就是双语对照翻译。通过中英文对照阅读,我们更能够直观地感受夏济安高超的翻译技巧。

  香港散文家董桥回忆自己读了《名家散文选读》两卷后,“惊为翻译秘笈,如痴如醉;从此学而时习之,经年累月,闭目几可背诵十之八九。”确实,夏济安译的这本《美国散文选》面世半个多世纪以来,得到了很多名家的称赞。这本译作经得住时间的淬炼,是名副其实的经典。(孙连五)

[责任编辑: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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