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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连载】戏缘——孙崇涛自述(之七)

2017-10-13 09:52 来源:咚咚锵 孙崇涛
2017-10-13 09:52:14来源:咚咚锵作者:孙崇涛责任编辑:杨帆

  家乡戏缘

  “京胡才子”陈小鲁与郑剑西

  作者:孙崇涛

  在家乡瑞安城内,盛传一些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子”名字。这“琴”,不指古乐琴筝,而指近代梨园勾当的京胡。这种让“雅”“俗”携手、“礼”“野”共荣的认同感,是很值得我们玩味的文化现象。不妨称他们为“京胡才子”。

  “京胡才子”中,最有名望的是陈小鲁、郑剑西、许达初三位。“瑞安十大才子”之一的许达初,我没见过,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只知道他在家乡文化人和京戏票友中间很有声望。而郑剑西与陈小鲁两位,我小时候不仅见过,而且还在正规场合听过他俩的京胡演奏。

  陈小鲁(1904~1951),名余,字光裔,瑞安名儒陈鲁夫独子,自号小鲁。父擅诗文,知音律,曾与乡人创办“清音社”,业余习唱昆曲,后来发展成为京剧票房。家庭的耳濡目染,使陈小鲁从小爱上艺术。

  陈小鲁年轻时,进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学习绘画,兼学戏剧与音乐,并精研书法。他对京剧情有独钟,在校创办起“振林京剧社”,并亲自操琴。他还粉墨登场演京戏。如1930年,他跟家乡票友演过《投军别窑》,饰青衣王宝钏;1936年,参加温州联中师生在五马街中央大戏院义演,跟人合演《捉放曹》,饰老生陈宫。

  陈小鲁在上海读书期间,正好著名京剧老生谭富英在沪演出,他就结交谭的琴师赵喇嘛(赵济羹),与他切磋琴艺,自己潜心钻研,著写《皮簧琴谱》,1931年交由开明书局出版。歪打正着,这本书成了我国最早用简谱为京剧记谱的出版物,开今后传统先河。继而陈小鲁又别出心裁,著《皮簧新谱》,再交开明书局,1938年出版。谱之所谓“新”,就是发挥陈小鲁还会擅长演奏西洋乐器特长,用多种西乐器给京胡配器,中西结合,洋为中用,前所未闻。如果追究日后现代京剧样板戏用西洋交响乐伴奏的“革命”祖师爷该是谁的话,非陈小鲁莫属。

陈小鲁遗像

  上海沦陷,陈小鲁回乡担任温州县立中学音乐教师。他又不安分起来,想一展平生抱负,变卖了家产,赁屋温州飞鹏巷,聘任温州众多艺术界名家,学他老校长刘海粟样,独资办起温州艺术学校。这一回他可惨了,结果搭进全部身家性命和半生残躯,换来悲惨的人生结局。

  当时日军进犯,温州沦陷,百姓疏散,学校难以为继。温州专员张宝深又出于个人私愤,对陈小鲁百般刁难。陈小鲁左右碰壁,宏愿崩溃,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竟然错乱疯癫了,而且程度相当严重。他在瑞安城内四处癫狂,弄得全城皆知,名字成了人们口中“癫人”的代号。谁家小孩发起“见人疯”,大人就会取笑他说:“看你这个‘陈小鲁’!”

  我小时候跟陈小鲁有过一回“狭路相逢”的经历:

  记得那是一个春夏之交的季节,母亲携我去城郊万松山探望正在山上尼姑庵疗养的父亲。在回家的山路上,我头一回鸟瞰家乡全景,发现家乡竟是这么小巧而美丽。一片片黑瓦覆盖可数的一些房舍,那里住着大家几乎全都认识的一万来乡亲——不到今天人口的二十分之一。我在想,家乡这么小的城里头,怎么每天都会生出那么多的故事?这么少的乡亲中,怎么会走出那么多的不平常人物?

  如今山脚下高楼林立的安阳区,那时是一片稻田汪洋,微风吹拂,稻秧皱起层层绿浪。眺望远处的飞云江,像一条宽带襁褓,把全城裹抱在自己的胸膛。城内外小河纵横,就像是这襁褓的条条绑绳。满山遍地的山花野草,使很少走出家门的我多么欢心。我一边下山一边在山路旁捡拾“狗尾草”玩耍。正在玩得有兴致的时刻,只听母亲喃喃道:“呀,陈小鲁!”

  我抬头观望,见不远处的半山亭内,站着一个穿着怪异的汉子:头上歪戴“香菇帽”,身上披件黄猫皮似的大睡袍。他正扒开衣领,像在抓虱子,见到我们母子俩,就冲我们傻笑。

  我害怕地躲闪在母亲身后,推她快走。在我幼小心灵中,疯子、癫人跟江湖大盗、杀人魔王没有两样,都是杀人劫财的可怕强人。心想我们跟你陈小鲁前世无冤、今生无仇,你这强人怎么可以在这山间野岭等候我幼儿孤母拦路打劫?幸好,陈小鲁只顾抓他的虱子,来不及过来,使我们母子逃过一劫。可那天的惊险场景,很久留在我心底,一想起就会发怵。

  抗战胜利那年(1945),外头相传,陈小鲁疯病变好了。一天,在瑞安旧县政府,就是新中国先做公安局、后改消防队驻地的礼堂上,举办军民庆祝抗战胜利文娱晚会。病愈的陈小鲁,应邀在晚会上表演京胡独奏,正好那晚家里人带我去观看。

  轮到陈小鲁的节目时,只见他穿扮整齐,五官端正,文质彬彬,模样跟上回山岭所见那个“剪径强人”判若两人。他一上台,就博得台下一阵掌声。演奏完了之后,他有礼貌地站起,笑容可掬地着给大家鞠躬谢幕,台下又响起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听众对陈小鲁琴艺的褒奖,也是家乡人对他重新回到正常人队伍的祝福。

  不久,陈小鲁疯病又复发了,而且比先前更加严重。据说最后几天,他在家里中堂,又唱京戏,又念道白,又跑圆场,又走趟马,疯疯癫癫了七天七夜,最终在他痴迷的“京戏世界”里永远睡去。终年47。陈小鲁的短促一生,是一出“京胡才子”悲剧,却也折射了家乡无数戏迷对戏曲艺术舍身无怨的追求精神。他将永久被家乡人记取。

  “京胡才子”中名望最高的要数郑剑西(1901-1958)。郑剑西,名闳达,以字行,出身名门望族,书画诗琴件件精通,造诣很高,人称“四绝才人”。瑞安著名书法家池志澂,评他“书法尤冠一时”,“大笔高名,颇传海内”。行家评他绘画,“山水人物,俱极妙品”,“自有人心想到之处,一涉其笔端,无不惟妙惟肖,耐人玩索”。诗词立意遣辞,往往别出机杼,意境高远,文采斐然。至于京胡琴艺,就更不必说了。

  有关郑剑西的琴艺,坊间有许多传闻。有说他在上世纪30年代客居北京时,曾拜一代琴圣陈彦衡为师,学习京胡演奏。琴艺颇有胜蓝之势,曾给梅兰芳伴奏。甚至还传言,梅兰芳准备在郑剑西老母做寿时,专程来瑞演戏祝寿,后因他抗战蓄须明志,未能成行。更有流传很广的“郑剑西一弦伴戏”轶闻,还被写进《中国戏曲志(浙江卷)》《瑞安市志》这些“官书”之中。说他给人伴戏中间,拉断一条琴弦,只凭单条琴弦,把整出戏的大段唱腔不露痕迹地拉完。发生时地、场合,有多个版本:有上世纪30年代在温州大戏院给高百岁伴奏《击鼓骂曹》之说;有40年代在温州中央大戏院给“某青衣”伴奏《玉堂春》之说;

郑剑西遗像

  有1943年在温给海碧霞伴奏《凤还巢》之说;有50年代在瑞安人民戏院给曹畹秋伴奏《御碑亭》之说;等等。好像郑剑西一到给京戏名家伴奏的正规演出场合,就非断弦不可似的。

  还历史人物真实面貌,这是对历史人物的最大尊重和最好纪念;单凭传闻随意给人加戴不合实际的美誉,无异于阿谀。我的先师夏承焘先生曾经告诫:“不实之谀,甚于恶骂”,阿谀到头来只会毁掉先贤。

  为了核实上述有关郑剑西琴艺的种种传闻,我翻遍自己所能见到的京剧史料,并求教国家京剧院京胡琴师,向熟悉梨园掌故、有“京剧活词典”之称的京城97岁名宿刘曾复老先生打听,还向从小跟随父亲演戏的梅兰芳之子梅葆玖先生了解。结果情况,基本使人失望。史料中一无所记,梅葆玖先生说,没有听说,只有刘老先生的一句解答,留给我们值得继续探究的空间:“详情不明。郑剑西这名字我曾听说,他有点名气。”看来,完整、确切的郑剑西履历情况,还有待努力去还完。

  至于“一弦伴戏”之说,有点京剧音乐知识的人都知道,京胡定弦十分规矩,西皮(lami)、二簧(solle)、反二簧(doso)等各有定则,很难只凭单弦“跳弦”。京剧院琴师还告知:伴奏中间断了弦,应对一两唱句也许不难,若要伴奏大段唱腔而不走调,几乎不可能。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琴师在正规伴奏演出场合,一般都会带有备用琴,没带琴的,也会现场应变挂弦。看来郑剑西先生不需要也不可能去卖弄这种并不讨好的“技巧”,“先生只是一个传说”。

  不过,郑剑西琴艺出众是不需任何怀疑的。试想:不然的话,哪有到温演出的京剧名角会请他伴奏的事?京剧名角曹畹秋到瑞安演出,一来就先去拜访他,可见他的声望之高。新中国初期,郑剑西应聘任“上海戏剧改进会创作室”(后归上海京剧院)编剧。后来成为上海京剧院著名编剧的温州“许云章”公子许思言(1918-1987,名铁生),还当过他的创作助手。这些都是有案可查的事实。郑剑西著的《二黄寻声谱》,今天还可找到。此书有正、续二集,分别于1929年、1931年由上海大东书局印行,人称是我国京剧曲谱的开山之作。除以工尺谱给京剧名段谱曲外,《续集》还对二簧概略、十三辙口、韵味、四声阴阳、五音四呼、吐字尖团及调嗓、气口、衬字等一一作了阐述,颇有独到见解。这些都是郑剑西操练琴艺实践的心得结晶。

  最令我信服的事实,还是一回我亲临现场,聆听郑剑西给京剧名角演出伴奏的实况。

  那是上世纪50年代初,记不清是哪年哪日了,曹畹秋应邀来瑞安搭班“五星”京剧团演出,临别的最后一晚演《御碑亭》,特邀那时正在瑞安的郑剑西给她操琴。戏迷父亲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带着我一起去观看。

  只见戏院里观众坐得满满的,外头还站着一些没有戏票的戏迷,他们是专为听郑剑西的琴而来。建筑、设施简陋的瑞安戏院,既透光也透声,正好提供戏迷“窃听”琴声的机会。

  那晚,乐队坐在右首台边,郑剑西坐在最靠近观众一方的首席座位,身穿蓝布长衫,戴副深度黑框眼镜,大家对他一目了然。那时我才十来岁,不懂琴艺,只是感觉郑剑西奏的琴声格外清脆、嘹亮。剧场没有任何扩音设备,戏院鸦雀无声,郑剑西的琴声清晰地送进每一个观众耳朵。戏迷们在捕捉每个音符,深深陶醉在郑剑西的琴声之中。曹畹秋演剧中主角孟月华,应工青衣,重在唱功,自然十分出色。她跟郑剑西合作,珠联璧合,堪称家乡戏院有史以来水平登峰造极的一回京剧演出。我有幸躬逢盛况,是家乡戏缘给的恩赐。

  以前常还听人说起,郑剑西已是一个盲人。那晚我见他看陈哈哈的一个滑稽表演,呵呵笑起来,表明此说也纯属于误传。

  郑剑西给曹畹秋演出伴奏次日,在家乡部分戏迷中间,又多了一个郑剑西昨晚拉琴断弦,只凭一条弦伴奏的传闻。

[责任编辑: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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