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庄子》研究举隅

2017-10-20 09:57 来源:中华读书报 
2017-10-20 09:57:05来源:中华读书报作者:责任编辑:杨帆

  《庄子》也称《南华真经》,乃是庄周及其弟子所撰。庄子是继老子之后,道家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他与老子齐名,合称为老庄。《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对庄子生平有简略的记载:“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唐玄宗天宝初,诏封庄周为南华真人,称《庄子》为《南华真经》。回顾历代的《庄子》研究,可谓洋洋大观,典籍浩繁,以下予以简要介绍。

  

  《庄子》的成书年代当在战国中后期。今本《庄子》的篇目已经不是《庄子》原本。《汉书·艺文志》著录“《庄子》五十二篇”。但郭象注中仅见三十三篇。郭象注本分《庄子》为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其中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司马迁以为《渔父》《盗跖》《胠箧》《畏累虚》《亢桑子》等都是庄子所作。余嘉锡说:“今《胠篋》在外篇,《渔父》《盗跖》《庚桑楚》在杂篇,而太史公皆以为庄子所自作。然则史公所见之本,必无内外杂篇之别可知也。刘向定著之时,始分别编次。”(《古书通例》)又说:“凡一书之内,自分内外者,多出于刘向,其外篇大抵较为肤浅,或并疑为依托者也。”(《古书通例》)从宋代开始,一般读者均认为内篇为庄子本人所著,表现了庄子的核心思想,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而外篇和杂篇皆是庄子后学之作。学人不难发现内七篇篇目都是三个字,外篇杂篇的题目多是两个字,且多取各篇篇首两字为题,显然,内篇的篇目旨在标明主题,而外篇杂篇篇目多与本章主题没有直接关系。近代出土秦汉竹简中的《庄子》残篇,可以证明《庄子》三十三篇均为先秦古书。

  庄子与儒家的关系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话题,在先秦时期还没有任何一本书像《庄子》这样辛辣机智地讽刺过孔子和儒家信徒。《史记·老子列传》载:“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司马迁所读的《庄子》是以“诋訿孔子之徒”“剽剥儒墨”为其特征的。但是,也有学者认为庄子和孔子并非水火不容,甚至庄子是在暗助孔子。苏东坡《庄子祠堂记》提出,庄子对孔子是“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只有《盗跖》和《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让王》《说剑》,又“皆浅陋不入于道”。因此他认为《盗跖》《渔父》《让王》《说剑》四篇皆是伪作。苏东坡的这一观点在学术史上影响较大,但也有学者持不同看法。例如章学诚说:“《庄子·让王》《渔父》之篇,苏氏谓之伪托;非伪托也,为庄氏之学者所附益尔。”(《文史通义·言公上》)

  

  战国时代是庄子研究的肇始期。惠施、荀子等人在当时对庄子有所评价。惠子的评价散见于《庄子》本文。一部《庄子》几乎可以说是在庄子与惠施的辩论中完成的。在《逍遥游》《齐物论》《德充符》《秋水》《徐无鬼》《天下》等篇中都可以看见惠子的身影。毫无疑问,惠子不仅是庄子最大的辩论对手,也是庄子最好的朋友。《庄子·徐无鬼》载庄子语曰:“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说苑·说丛》甚至说:“惠施卒而庄子深瞑不言,见世莫可与语也。”可以看出两位哲人之间的深厚友情。荀子对庄子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荀子·解蔽》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这一句话从儒家的角度看,的确击中了庄子的要害。当然,对于儒家的点评,庄子自己是不会认可的。

  《庄子·天下》篇中,有人第一次较为系统地总结了庄子思想风貌和创作特色。应该说和后世的解读者相比,《天下》的作者距离庄子最近,对庄子思想最为了解。也许他就是一位庄子的及门弟子,起码是一位庄门后学。他对于道术和方术是如此了解,可以说在庄子学派中,他的成就和地位仅次于庄子,而超越了其他同门友。在这里,作者把庄子思想也看作方术的一种,他站在第三方的立场上,对庄子思想进行较为客观的描述。当然,较之于对待其他各家,作者对老师庄子充满了深情。作者总结了庄子的言说特征为:“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总结庄子的表述方式是“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三言”是解读《庄子》的一把钥匙。作者勾勒的庄子精神境界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庄子想要摆脱一切精神束缚,实现心灵的超越。世俗的是非,无法网罗庄子的精神。他总结庄子文章的艺术风格是:“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作者用诗意的语言来展现庄子思想,为后人理解庄子思想提供了弥足珍贵的文献资料。通常我们把老庄看成一个学派,但在《天下》中作者把老子与庄子分为两个学派,庄老之间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在我们今天看来,庄子是平民知识分子的代表,他在一个黑暗的时代,努力追求精神自由,为后世知识分子营造了一个精神庇护所。

  汉代的庄子研究在缓慢发展中。汉初刘安有《庄子略要》《庄子后解》,后来失传。班固的《庄子》研究残存在陆德明的《经典释文·庄子音义》中。庄子思想对《吕氏春秋》和《淮南子》也有一定的影响。

  魏晋时代进入庄学研究的兴盛期。本期玄学盛行,《易经》《老子》《庄子》并称为“三玄”,庄学思想在此期勃兴,士人读《庄》、注《庄》蔚然成风。本期注《庄》者二十多家,以郭象《庄子注》最为著名。在郭象之前有多家注《庄》,如向秀注、司马彪注等。唐时其它各家注均亡,独存郭象注。东汉末年佛教传入中土,魏晋南北朝时期许多名僧喜欢读《庄子》,如惠远等。道教领袖葛洪著有《修订庄子》。

  郭象《庄子注》在庄学发展史上久负盛名。“刘义庆《世说新语》曰:‘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统。向秀于旧注外别为解义,妙演奇致,大畅玄风。惟《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义零落,然颇有别本迁流。象为人行薄,以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点定文句而已。其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晋书》象本传亦采是文,绝无异语。”(《四库全书总目·庄子注》)从魏晋时代一直到清代,学界始终流传这样的观点:《庄子注》本为晋向秀撰,后被郭象窃得。这样的观点有人认同,也有人反对。杨明照总结说:“郭象《庄子注》窃自向秀之说,始于《世说新语·文学篇》,《晋书》遂著之于传,而高似孙《子略》、王应麟《困学纪闻》、焦竑《笔乘》、胡应麟《四部正讹》、谢肇淛《文海披沙》、陈继儒《续狂夫之言》、王昶《春融堂集》、袁守定《佔毕丛谈》、《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及《简明目录》、陆以湉《冷廬杂识》,复相率承之无异议。疑之者则滥觞于钱曾《读书敏求记》;王先谦《庄子集解》、吴承仕《经典释文序录疏证》,亦先后为之辨白。然皆铸词简阔,弗之详论也。近人刘盼遂乃作《申郭篇》,证以三事,冀雪覆盆;若子玄沈冤,可洗于千载之下焉者。”(《学不已斋杂著·郭象庄子注是否窃自向秀检讨》)当代哲学史家冯友兰认为郭象综合各家学说,不能定为抄袭。他说:“若说抄的话,郭象不仅抄向秀,而且抄嵇康,还抄司马彪。”“他的《庄子注》用后来的说法,应该称为‘庄子集注’。”(《中国哲学史新编》第4册第133页)“(郭象)综合各家,集其大成……成为玄学发展的顶峰。”(同上,第134页)不过,冯友兰的观点并不能服众,这个问题至今还在争论当中。王钟陵认为,冯友兰的观点“抹杀了上文所述向秀在理论阐述上的原创与开辟之功”(见王钟陵《庄子的成书与版本》,《光明日报》2016年7月29日)。

  唐代儒释道三足鼎立,唐玄宗下诏尊庄子为南华真人,尊《庄子》为《南华真经》。唐代注释《庄子》者达二十多种,流传下来的主要有两种:成玄英《庄子注疏》、陆德明《经典释文·庄子音义》。道士成玄英在郭象《庄子注》基础上对此书做出的进一步疏解,完成了《庄子注疏》(也称为《南华真经注疏》)。成玄英注偏重于字词,在义理上融入了个人体会,代表了唐代庄子研究的最高水平。陆德明《庄子音义》汇集魏晋六朝人的《庄子》注音,注音是为了释经,为了明义。

  宋代思想活跃,形成了与“汉学”相对的“宋学”,“宋学”偏重义理。本期理学兴盛,学术界形成了三教合一的趋势,出现了以儒解《庄》和以佛解《庄》的现象。王安石、苏东坡、朱熹等人都对庄子有深入地研究和解读。主要注本有:王雱《南华真经新传》《南华真经拾遗》;吕惠卿《庄子义》;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禇伯秀《南华真经义海篡微》等。“(王雱《南华真经新传》)是书体例略仿郭象之注,而更约其词。标举大意,不屑屑诠释文句。大旨谓内七篇皆有次序纶贯,其十五外篇。十一杂篇,不过蒇内篇之宏绰幽广,故所说内篇为详。”(《四库全书总目·南华真经新传》)“(林希逸《庄子口义》)是编为其《三子口义》之一。……今案郭象之注,标意旨于町畦之外,希逸乃以章句求之,所见颇陋。即王、吕二注,亦非希逸之所及。遽相诋斥,殊不自量。以其循文衍义,不务为艰深之语,剖析尚为明畅,差胜后来林云铭辈以八比法诂《庄子》者,故姑录存之,备一解焉。”(《四库全书总目·庄子口义》)褚伯秀《南华真经义海纂微》是对宋代庄子研究的汇集和总结。“其书纂郭象、吕惠卿、林疑独、陈祥道、陈景元、王雱、刘概、吴俦、赵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范元应十三家之说,而断以己意,谓之管见。”(《四库全书总目·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明代恢复儒学独尊的地位,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转化为以王阳明代表的心学。在理学之外,西学学术正在传入,实学传统未曾中断。庄子研究继续深入,明代《庄子》注本达46种之多。主要注本有:朱得之《庄子通义》、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傅山《庄子翼批注》、释德清《庄子内篇注》、方以智《药地炮庄》、焦竑《庄子翼》《庄子阙误》等。“(焦竑《庄子翼》《庄子阙误》)是编成于万历戊子,体例与《老子翼》同。前列所载书目,自郭象注以下凡二十二家。旁引他说互相发明者,自支遁以下凡十六家。又章句音义自郭象以下凡十一家。今核其所引,惟郭象、吕惠卿、褚伯秀、罗勉学、陆西星五家之说为多,其余特间出数条,略备家数而已。”(《四库全书总目·庄子翼、庄子阙误》)

  清代在乾嘉学派的影响下,学者们从文字、训诂角度作了很多研究,解决了很多疑难问题。主要著作有:方潜《南华经解》、王夫之《庄子通》《庄子解》、林云铭《庄子因》、刘凤苞《南华雪心编》、宣颖《南华经解》、胡文英《庄子独见》、郭庆藩《庄子集释》、王先谦《庄子集解》等。郭庆藩《庄子集释》,吸取了晋至清注解《庄子》的成果,是清代关于《庄子》的注疏、训诂的集大成之作。该书精密校订《庄子》本文,既辨析古本异文正误,也揭示某些前人讹误;辑录散佚旧注,对前注多有补充;精确考释字词名物,在辨识通假字、训释疑难字及古代名物方面都有创见。王孝鱼参照前人和今人成果,对郭庆藩《庄子集释》本(中华书局1961年版,后多次再版)进行了点校。王先谦年长于郭庆藩,他的《庄子集解》晚出于郭庆藩的《庄子集释》。与郭庆藩《庄子集释》的细致琐碎不同,《庄子集解》以博采众长、简炼明捷见长。可以说两部书各有所长,并行不悖。

[责任编辑: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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