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焘先生《瞿髯论词绝句》新版小记

2017-11-15 08:19 来源:中华读书报 李世文
2017-11-15 08:19:11来源:中华读书报作者:李世文责任编辑:杨帆

  《瞿髯论词绝句》,夏承焘著,吴无闻注,中华书局2017年8月第一版,39.00元

  1930年4月8日,上海东有恒路(今虹口区东余杭路)德裕里,刚及而立之年的夏承焘(1900-1986)在龙榆生(1902-1966)的陪同下第一次谒见名满士林的词坛领袖朱彊村(1857-1931)。夏先生日记详细记载了当日情形,云“彊村身不及中人,精神矍铄,言谈颇健”(承新版日记整理者吴蓓女士拈出见示)。数月之前,经龙榆生引荐,尚在中学任教的夏承焘与朱先生建立了通信联系。夏承焘1929年12月11日的日记里,完整记录了彊村老人的第一封亲笔信,其中多有奖掖之辞,老辈风范,跃然纸上,夏承焘读后写道:“谦光下逮,想见其人。”

  在后来的回忆中,可见彊村老人给了夏承焘极深极好的印象:“老人博大,虚心,态度和蔼,这对于培养年青人做学问的兴趣,关系极大。”会面中,主客饶有兴致地讨论词集版本、校勘等问题,彊村老人并对夏承焘论辛弃疾的“青兕词坛一老兵,偶能侧媚亦移情”绝句勉励有加,说:“何不多为之?”

  其后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世事沧桑,从壮年到暮年,不论是在钱塘江畔的月轮楼还是北京的天风阁,夏承焘先生一直埋首于词学研究,相继出版《唐宋词人年谱》《姜白石词编年笺校》等经典之作,成就了一代词学宗师的事业。

  彊村老人的殷殷叮嘱,夏承焘深藏心中,也并未曾忘记。不过,他再次着笔续作论词绝句的时候,却是在上世纪60年代末作为杭州大学“反动学术权威”“禁足居西湖”的日子里。此时“陆续积稿得数十首,亦仓卒未写定”。又过了几年,至1978年春,在夫人吴无闻女士的协助下,随改随增,终于完稿,而且“同斟酌疏释”,由夫人完成了注释和题解。吴无闻女士并作《注论词绝句》以纪其事:“乐苑千秋业,词坛一代师。青莲开绮语,白石扫妍辞。注笔楂梨涩,分灯漏更迟。与天争岁月,不许鬓毛知。”(此诗系吴常云先生赐示)

  是年1月18日,夏先生在给学生陈美林的信中写道,香港《大公报》“副总编陈凡不久前来京组稿,拙作遂为取去”,即得先在香港《大公报》的“艺林”副刊陆续刊出。次年3月,这部纵论千年词坛、品评历代词家的《瞿髯论词绝句》终于由中华书局正式出版。夏先生字瞿禅,瞿髯是他晚年的自号。

  他在前言中追溯此书源起,忆及当年彊村老人勖勉之语,并数十年来光阴不居、时序如流,不禁感慨系之:“回溯初着笔时,予客钱塘江上之月轮楼,方在壮年。今蒇事于北京之天风阁,则垂垂老矣。”且云:“并世方家,倘蒙指教,片辞之锡,拱璧承之。”

  在百废待兴的1979年,《瞿髯论词绝句》之出版不啻空谷足音,首印25000册很快销售一空。1983年2月,继出增订版,再印20000册。夏先生在增订版后记中说:“拙著《瞿髯论词绝句》自1979年出版以来,承学术界人士撰文评议、各地友好及读者亦来函指教,至深铭感。此次再版,在原八十二首基础上增加十八首,遵教酌予修订,统此致谢。”

  是书初版的责任编辑,是后来曾任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中国出版集团总裁的杨牧之先生。1980年,他撰文《“千年流派我然疑”——〈瞿髯论词绝句〉读后》,发表于当年《读书》杂志第十期,称“夏承焘先生多次和我说起,他对《瞿髯论词绝句》最有感情”。

  那么,《瞿髯论词绝句》是一部什么书呢?以诗论诗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传统,最著名者当属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中写初唐四杰之“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为千古传诵的名篇。再如金代元好问的《论诗三十首》,影响深远,后世文人多有仿作,如清代王士禛《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二首》。赵翼《论诗五首》其二“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更是脍炙人口。具体到论词绝句,则大概起源于元明之世,至清代蔚为大观,作者也是不绝如缕。夏承焘先生的《瞿髯论词绝句》增订版恰足百首,既有对从李白、苏轼到纳兰性德、蒋春霖等历代词家知人论世式的品评,又有对文学潮流、时代风尚的论析,还旁及域外诸家,精义迭出,堪称一部浓缩版的简明词史。又有吴无闻女士所作的注释和题解,娓娓道来,很是方便初学者。书中各以四首至六首绝句论苏轼、李清照、辛弃疾、姜夔、张炎,尤其是对“苏辛词派”的标举,可见夏先生的好尚。当然,夏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