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版的土塔

2017-11-20 09:49 来源:光明网-文荟频道 王琪
2017-11-20 09:49:13来源:光明网-文荟频道作者:王琪责任编辑:杨帆

  作者 王琪

  九月浮槎。那一日,我与秋风一道,漂泊在通往李家沟的山路上。夏日已成往事,风物向秋潇洒。多少繁华不再,多少寂寞无言。唯有那些接近生命底色的风景,永恒而持久地定格于人们的视线,存留于人们的心中。比如,李家沟村头那座迎风而立的土塔,在荒凉了几个世纪的月光后,至今依然风骨犹存,情怀依旧,默然肃立在依依的村落边,苍苍的古道旁,成为世人眼中一道别样而永久的风景。

  1900多年前,当塔这种带有强烈宗教色彩的建筑艺术,乘着佛祖的羽翼,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落根中国大地后,不但屹立在庄严的佛教寺院,而且迅速溶入各地世俗的生活百态之中,与古老的亭台楼阁、轩榭廊舫,诗情画意地装点着祖国的大好河山,传播着精湛无比的佛法佛理。塔的种类也五花八门,琳琅满目。高耸的砖塔,精致的木塔,典雅的石塔,香火缭绕的佛塔,茕茕孑立的风水塔,饱含深情的报恩塔,还有那名扬四海的山西飞虹塔,大理千寻塔,西安大雁塔,杭州雷峰塔,苏州虎丘塔,以及延安的宝塔,真是美不胜收,目不暇给。然而,在千姿百态的众塔国里,土塔因受自然环境的限制,极其少见,而保存完整、形制规范的土塔,则少之又少。谁能想到,在遥远的甘肃省甘谷县谢家湾乡李家沟村,却完好地保存着这样一座鲜为人知又弥足珍贵的土塔。数百年来,它像祖祖辈辈谦卑隐忍的李家沟村民一样,默默无闻地站立在故园之旁、大沟之前,为李家沟遮风挡雨,祈福纳祥。像一位白发苍苍的母亲,满含热泪地眺望远方的儿女,像一位满脸沧桑的父亲,不知疲倦地拣拾山里的光阴。

  甘谷是陇右名区,丝路重镇,历史厚重,人文荟萃,自古崇文重教,佛法鼎盛。因而,造塔之风,建塔之俗,由来已久,长盛不衰。从1400多年前的西坪青莲寺石造像塔,到近年新建的天门山纯天然石塔祖师塔,从始于堪舆、建于光绪年间的南塔北塔,到北山民间普遍修造的风水土塔,无不反映着甘谷建塔历史的悠久和范围的广泛。一座座佛塔,将瑰丽的佛光洒遍城乡大地,一处处土塔,又把耕读的薪火高高举起。然而,无论是深藏于寺院的佛寺塔,还是挺立于高原的风水塔,都是一种文化的传承,精神的向往。尤其是风水塔,更是广大民众心灵的寄托,情感的皈依。创始于隋,确立于唐,完备于宋,兴盛于明清的科举制度,在我国盛行了1300多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深入人心。读书是那个时代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一个地方,期冀文运昌盛,一个读书人,企盼科考顺利。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成为千千万万黎民百姓梦寐以求的愿望。然而,当一个地方长期没有实现这一愿望时,人们就会把原因归咎于风水。而风水学认为,水口之间、沟壑之前宜有高峰耸峙,才可以贮财源,兴文脉。于是,高耸矫健、风姿优雅的塔,就成了壮形势、振文风、点教化的最佳选择。甘谷渭北群山连绵,沟壑纵横,加之地气干燥,干旱少雨,为建造和保存土塔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因而,在甘谷渭北山区的西坪、大庄、八里湾、谢家湾等地,历史上曾修造过大量的土塔。它们大都远离村庄,一身土布长衫,或居于水岸,或立于沟旁,有的单枪匹马,迎沟而立,玉树临风,有的联袂而来,隔沟相望,气宇轩昂,目睹月缺月圆、花开花落,记录历史变迁、人情冷暖。然而,在历史的长河中,一些土塔,已被时光湮没,了无痕迹,一些土塔,残骸尚存,灰头土脸,模糊了时间的面容。谢家湾乡李家沟土塔,就是在这样一种人文和自然的双重背景下,修造的一座风水土塔,而且至今保存完好,塔姿矫健,塔影绰绰。

  遥想当年,李家沟的祖先,筚路蓝缕,艰难创业,建立家园,气象日新。为聚财源,兴文运,他们又率领族人,修下了这座土塔。一把把匍匐的黄土,在他们一身身的汗水中,慢慢地站立了起来,站成了塔,站成了李家沟人的信念和力量,更站成了一代代李家沟人的精神地标和情感高地。多少年来,它就像村前的一方照壁,为李家沟人拒邪气,迎祥瑞,又像村头倒置的一管卓笔,振文风,兴文运。不管岁月如何变迁,无论世事如何改变,都与李家沟人不离不弃,长相厮守。然而,1920年,土塔却在那场举世震惊的海原大地震中,轰然倒塌。那一刻,李家沟明亮的眼睛,凄然地闭上了。当李家沟人从灾难中苏醒过来后,于1947年,又重建了土塔,也重建了李家沟人的信心和意志。土塔四层的一方砖刻记载了这一盛事。痒邑汪鑑先生题写的“锺祥毓瑞”四个大字,字迹清晰,潇洒飘逸,风采依旧,显示了老先生深厚的笔墨功夫。碑刻底部还记载了十余位成头人的姓名。“文革”时期,有人欲炸毁土塔,在村人机智保护下,才得以存留至今。至于土塔始建于何时,史无记载,亦无人知晓。查之县志,没有片言只语,询之耆老,亦不知建于何年月日。唯一的一条线索是,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从塔顶震落过数件祭塔之物,其中有五枚宋钱和一枚青石砚盖,尚留村中。文物无言,但聚财兴文的寓意却昭然若揭,但终是难以佐证建塔的确切年代。

  李家沟土塔,是一座六边形结构的楼阁式土塔,由塔基、塔身和塔顶三部分组成,全塔七层,通高16米。由低到高,逐层递缩。塔身中空,内置螺旋式蹬道,将塔心柱和外壁紧密联结在一起,起到坚固塔身和防震抗震的作用。一二层为正方形塔基,边长8米,高3.35米,由黄土夯筑而成。三到七层为塔身,塔身以墼子(土坯)垒砌而成,层与层之间用青砖青瓦连接,滴水出檐,四层镶有一方土塔重建砖刻,顶层小龛内放置一尊瑞兽,村人不知其名,但造型古朴,生动形象,首尾突出,尾巴上扬如火炬,双目圆睁,目视远方,三齿内卷,虎虎生威。塔顶以砖瓦砌成,塔尖置三吞口螭吻,华美妍丽,雄伟壮观。

  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眼前的李家沟人,正在和包工的人一起忙碌着维修土塔。秋风吹来,路边的一株猫儿草,朝我频频点头,我不知道它要告诉我什么,是人的事,还是塔的事。我绕塔三匝,仰望抚摸,不禁感慨万端。在这个出走已成常态、村庄必然寥落的年代,一些风俗在改变,一些事物在消失,而李家沟人却能不忘初心,集资维修土塔,让人心生感动。然而,他们维修的何尝只是一座塔,他们同时也在维修着祖先的根和今人的梦。若干年后,每一位曾经出走他乡的李家沟人,在他们迈着或得意或疲惫的双腿,回归故里,路过这座贮满往事、写满乡愁的土塔时,都将会长跪塔前,泪流满面。

[责任编辑: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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