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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太阳

2017-12-15 11:12 来源:光明网-文荟频道 赵长青
2017-12-15 11:12:23来源:光明网-文荟频道作者:赵长青责任编辑:宫辞

  作者:赵长青

  太阳升起老高老高了。大街上洒遍了黄黄的光。老人们一个一个从家里挪出来了。浑身乌黑,是厚厚的棉袄、厚厚的棉裤和厚厚的棉鞋。他们在袖子里揣着手,耸着肩,嘴里唏哈着,向街边一堆堆玉米秸那儿慢慢踱去。到了那儿,就选好地点,先往玉米秸上一坐,再往后一靠,就这么侧歪着;或者干脆就在玉米秸上侧身而卧。不一会儿,每堆玉米秸那儿就都有三三俩俩的老人或侧歪或卧了。他们有时也谈论几句过去的事,大多时候是谁也不言语,就那样呆着。他们眯缝着老眼,好象在想着沉重的心事。他们始终面向太阳。暖暖的阳光照在他们行将就木的身上。他们动也不动,好象也变成一捆捆玉米秸了。有时,不知谁带来的一只狗也蹲在那儿,咻咻地喘着粗气,也默然无声。

  我曾陪爷爷奶奶在那地方呆过。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确实舒服。可我不能理解他们彼时彼地的心境。我想,阳光不仅暖在他们身上,而且也暖到了他们心里去了吧。这是我儿时冬天大街里极为寻常的景观。现在几乎不见了。

  老人们在玉米秸堆那儿,不仅身暖,而且心暖。那儿是他们能感受到温暖的地方。那时的我,能感受到温暖的地方在何处呢?

  在爷爷奶奶的屋里。爷爷奶奶对我特别亲。他们从来不喊叫我,他们唤我的声音是世上最慈最爱的声音。每当我在别处受了委屈,我就哭着跑进他们的屋里。他们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哄我,直到我露出笑脸为止。晚上,奶奶给我暖热被窝。爷爷则对我无休无止地讲述着遥远的往事。我躺在暖暖的被窝里,睁着眼睛专心地听着,听着听着就甜甜地睡着了。早晨醒来,刚刚睁开眼睛,几块儿热热的烤得焦黄的玉米饼子薄片就放到我的手里。爷爷看着我微笑。奶奶则轻声地说:“吃吧,可脆可香呢。”这是真的!那真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在姥爷姥娘家里。那时,我们几个孩子最高兴去姥爷姥娘家串亲戚了。到了那儿,姥爷姥娘舅舅姨姨是一张张极为亲切的脸。他们问我们这问我们那,领我们转了东家转西家。好象我们是他们莫大的骄傲。姥爷姥娘家总有各种各样好吃的。点心啦,糖块儿啦,馒头啦,酱油醋腌着的咸菜啦。这些,在我们家里是几乎见不到的。我们一来,姥爷姥娘就将这些摆列出来,随我们吃。中午,还有一顿儿粉条肉菜等着呢。每次临走,姥爷姥娘总让母亲带一些吃头儿回来。这样,回到家里,我们又可以吃上好几天呢。

  在我们队一个孤老人的家里。他没有妻子儿女,只一个人过活。说是家,其实只是一间破旧不堪的小土屋。记得他是高高瘦瘦的样子,待人尤其对小孩儿特别和蔼。每次在街里遇见我,他都要叫住我,和我谈上几句。我深深地感到,他是特别可亲的。听大人们说,他也摆过邪。一次是一年的大年三十。看见别人家都捏饺子,他便也回家捏。可怎么也捏不成。他一急,就将擀好的饼儿和调好的馅儿唰地一起倒进锅里,就那样煮着吃了。一次是麦收后分麦子。他看到别人家都是一布袋一布袋的,只有自己是一小布袋头儿。他掂回家里,越想越气。“叫你少!叫你少!”他边说边将麦子倒进了院里的一眼枯井里。他只是对自己生气,对别人可都是和和气气的。他有时也炒点儿花生卖,换点儿零花钱。因为他的和气和卖着花生,人们有事没事总爱往他那儿聚。往往一坐就是满满一屋子人。人们大多不是为买花生,而是为谈天凑热闹而来。父亲也带我去过几次。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东说说西道道,气氛真是热烈。而这时,那老人常常将他欲卖的花生拿出来,让大家吃。我喜爱这样的气氛,我总愿意跟父亲去。那老人的晚境极为凄凉。记得一年的大年初一早晨,我跑到村南的一个同学家玩。我们正玩得开心,忽然,他步履艰难地迈进屋里来了。他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木棍,已经黄瘦得不象样子。他的目光暗淡,神色戚戚。他已没有心思和我们小孩子说话了。他向我那位同学的爷爷──他的长辈──吃力地跪下去磕头,然后在我那位同学的爷爷的扶持下,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把圈椅上。他哆嗦着,话几乎都说不成了。我的心里特别难受。后来,他便死了。他的小屋还在。每次看见小屋,我就会想起他──那位可亲的老人。再后来,小屋也没有了。睹物思人。没有物在,我也会想起你的──可亲的老人!

  能让我感受到温暖的地方好象还有很多处,可别处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有这几处,深藏在我的心里,让我永志不忘。它们给我以老人们晒太阳一样的心境──不仅暖在身上,而且暖在心里!

[责任编辑:宫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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