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寄澹泊,意存高远——中国戏曲史家孙崇涛先生访谈

2017-12-20 09:33 来源:光明网-文荟频道 
2017-12-20 09:33:45来源:光明网-文荟频道作者:责任编辑:宫辞

  孙崇涛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池  浚 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博士,国家京剧院创作中心副主任

  本文出自大象出版社《海内外中国戏剧史家自选集·孙崇涛卷》卷首文,原载《中华戏曲》第54辑

心寄澹泊,意存高远——中国戏曲史家孙崇涛先生访谈

孙崇涛先生

心寄澹泊,意存高远——中国戏曲史家孙崇涛先生访谈

《海内外中国戏剧史家自选集·孙崇涛卷》

  池:孙老师,您的家乡浙江瑞安是江南戏曲活动重镇,听说您很早就接触戏曲,您还记得平生头一回看戏的情景吗?

  孙:这个记得。说起来还挺有戏剧性,现在搞戏曲研究的我,平生头一回看戏,竟被吓哭了。大概是民国二十九年(1940),我还不满三岁,家乡瑞安人称作“绍兴班”的浙江嵊县女子越剧团像是头一回来瑞安城内演出,演戏地点在城东北角城乡交界处的“仲容文化馆”——为纪念乡先贤清末国学大师孙诒让(字仲容)而建。文化馆讲台做戏台,礼堂摆放排排长木椅做观众席。那时“绍兴班”好像还没有取得进正规戏院售票演出的资格。

  那是家母带我去看的。旧社会大户人家妇人很少独自出门,家母带我看戏得有人陪伴。掌家的叔公就让他未出嫁的女儿和长年寄居我家的舅公两人一起陪着我们母子去。到了仲容文化馆,戏已开锣,叮叮咚咚地响着乐曲。只见台顶两边吊起两盏大煤气灯,把台面照得通亮。台上有两个妆扮起来的人物。一个扮女的站着,穿红戴绿,满头珠翠,一摇头、一晃脑,灯光下闪闪发亮。另一个女扮的男人,穿身黑袍,头戴高高耸起的黑帽子,手托一面木盘子,单腿跪在那女的跟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唱着,我全不明白他们是在做什么。一阵新鲜过后,我不耐烦了,吵着嚷着要走,舅公只好抱我离开观众席,进了台边一间长屋子。那长屋子大人叫“戏台间”,就是演员化妆室。里头挤满人,灯光下个个模样怪异,脸上搽白的、涂红的、描黑的都有,近看十分吓人。我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再也不肯在那儿多呆,家人无奈,只好带着我离开文化馆。整个看戏过程,前后也就十多分钟。

  池:哈,平生第一回看戏就这样匆匆了结,孙老师母亲该很遗憾。

  孙:就是啊,母亲一辈子很少走出家门,进戏场看戏更是数得着的几回,而这去了戏场又没能看成戏的一回,正是她的“逆子”我给闹的。这使我想起来一辈子都很感歉疚。

  池:您刚才提到头一回看戏地点在仲容文化馆,说明您对它印象很深。

  孙:对呀,仲容文化馆旧址是我永久铭记的一块胜地,不管我今后走到哪里,它永远耸立在我童年记忆的心坎上,对它怀着神圣的感戴之情。

  池: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渊源?

  孙:仲容文化馆新中国改做瑞安文化馆,那“长屋子”做了图书馆藏书室,礼堂改作图书阅览室。文化馆购置成批“小人书”连环画,供小孩们免费阅览。还有供成人、大孩子看的各类报刊杂志。少时,我一有空就往那里跑。起初专看小人书,年纪稍长,大约到了开始读初中的时候,便改看各种文艺期刊,如《人民文学》《少年文艺》《译文》《剧本》《戏剧报》《大众电影》《民间文学》等。看完期刊,就向图书馆借来图书回家接着看。通过这些长年阅读,使我爱上了文学艺术,了解包括戏剧在内的许多古今中外名著,懂得了《西厢记》与关汉卿、曹禺与老舍、莎士比亚与莫里哀、《哈姆雷特》与《沙恭达罗》等等,这为我日后从事戏剧工作,无意做了前期的知识储备。

  池:据说孙老师家乡城内外有很多寺庙,逢年过节常常会看到很多庙戏。

  孙:是的。小时候我常被家人带到寺庙看庙戏,像城内陶尖庙、五显庙,城郊关老爷庙、杨老爷庙等处,都曾去过。

  演戏庙台有盖在庙宇内的,也有在庙门外头空旷地面临时搭台的。在家乡去往温州市(时称“永嘉”)的塘河水路沿岸,我还见到一些盖在河边的庙台,人称“水台”,据说得划着船看戏。我没有这番经历,想象不出这多有趣。还有在城郊空旷地面搭台演出的贺节戏,人叫“草台戏”,场面更为壮观。它由地方“头家”牵头,集资演戏,祭神娱众,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像每年的元宵节、清明节前后,就是最频繁的草台戏演出日子。

  问:演庙戏、草台戏的都是哪些戏班?

  孙:多是温州乱弹班,今称“瓯剧”,那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草根艺术。通常午后开锣,先是“跳魁星”、“跳加官”。之后是三至四小折“散出”,就是今日所说的折子戏。前几折演文戏,我看不懂,耐着性子等待末出武戏开场。武戏拳打脚踢,弄枪舞棒,跌扑腾挪,令我异常振奋。武戏过后,要演很长的“正本”大戏,有时要一直演到深夜。也偶然有“昆腔班”演出,伴着笛子咿吚呀呀地唱。我看不明白,而且很少见到武打,兴趣不高。后来,“京班”就是海派京剧团渐渐多起来,舞台新潮亮丽,武戏又多,加上这时我已五六岁,稍解人事,渐渐看懂了戏情,便对京戏产生更浓兴趣。家乡戏迷津津乐道的京班“大三庆”、“大高升”、“金福连”什么的,常会惹起我强烈的看戏欲望。

  池:在家乡,除看庙戏和草台戏外,你还去戏院看戏吗?

  孙:也经常去。瑞安城内只有一家戏院,坐落在西岘山脚下“天后宫”(妈祖庙)旁,建筑、设施十分简陋。它可是我家乡小城唯一的艺术殿堂,记录了家乡很不平常的戏曲历史。它培养了家乡成批的戏迷,使瑞安京戏票房历史延续了全国罕见的半个多世纪。它吸引一个接一个省内乃至全国著名演员来此演出,也培养、输送了本地的戏曲新秀、话剧名家和影视明星,熏陶出城内多名“京胡才子”,还有如我一样走进国家研究机构或者大学从事戏曲研究与教学的“读书人”。已去世的我国当代两位戏曲学大家王季思与徐朔方教授,可能跟我一样,也在那儿接受过我家乡戏院的艺术熏陶。王季思小时就读瑞安中学,跟我是校友;徐朔方出身瑞安郑楼(今属平阳县)“温师”教员,娶的妻子还是瑞安才女杨笑梅。我想他俩年轻时也准在瑞安旧戏院看过戏。

  池:这座历史悠久的戏院建于什么年代?

  孙:我不清楚戏院始建年代,却目睹它保存过半个多世纪,包括新中国改建、翻新的“人民戏院”,长久伴随我在家乡的看戏经历。除看戏曲外,旧中国时我还在那儿看过不少“影戏”(无声电影)和“文明戏”(通俗话剧),新中国初期看过歌剧、话剧和文工团歌舞。

  我每年还会被戏迷父亲带往“永嘉”看京戏名角演出。头一回记得是民国三十三年(1944)在小南门黄金大戏院看当时在“永嘉”风头正劲的海碧霞。印象最深的两回,是在公园路东南戏院看上海来的李桐森、李秋森兄弟俩演《明末遗恨》和童寿苓兄妹组成的“苓剧团”演《四郎探母》。

  少时在家乡频繁的看戏经历,培养了我日后对戏曲艺术的酷爱,也为我打下较丰厚的戏曲艺术感性根底。我的戏曲史论研究一直很关注文本的舞台呈现状态,并注重联系戏曲艺术实践,也跟这番少年经历有关。

[责任编辑:宫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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