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海洋文学中的一个背影

2018-02-11 09:07 来源:解放日报 
2018-02-11 09:07:11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胡连娟

  原标题:留在海洋文学中的一个背影俞天白

  1月9日,从报上看到陆俊超去世并已经送别的讣告,顿生痛失一位师长与挚友的震惊。如潮一般向我涌来的,是和他交往的种种,是情,是爱,更是痛。

  没有结识之前,他就走进了我的心中。高中语文课本中《惊涛骇浪万里行》一文,节选自他的成名小说《九级风暴》,时任中学语文教师的我,自然已与他神交。不久,读到长篇小说《幸福的港湾》和《姐妹船》《国际友谊号》,又见根据他小说改编拍摄的电影 《海上红旗》的主题歌《大海在呼唤》(《大海啊故乡》)风靡一时,印象更为深刻。但直到读了法国中国文学研究者写的一篇文章,称陆俊超是“中国海洋文学的拓荒者”,才知道他在当代中国文学领域的地位。1967年秋天,我们终于见了面,而且有了频繁的交往。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一批在单位里被作为“牛鬼蛇神”批斗得灰头土脸的业余作家,以参加作协机关“斗批改”的名义汇集,常聚于汾阳路太原路口一所花园洋房中。那与其说是参与“斗批改”,不如说是逃避单位批斗的一座“安全岛”,至少对从海运局“牛棚”里自我解放出来的陆俊超而言是如此。还是单身汉的我,负有编辑《工人创作》的任务,当时就住在这幢洋房里。看到他第一眼,感觉与海洋打交道的船长应有的风度虽然依旧,却也不免一身风尘。

  陆俊超是归侨,幼年侨居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后来被外轮招募为水手,历任管理员、轮船驾驶员,解放初期起义归来,成为上海工运局船长。他的处女作《九级风暴》 写的就是他们起义的故事。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大港口,在与风浪的搏击中,接触到了各色各样的人物,创作题材开阔,气势恢宏,描述朴实。可贵的是,他把广博的人生阅历都化成了洞察人生的智慧,与他交谈,往往获得与智者对话的启发与愉悦。也许是长期生活在海洋上的缘故吧,他爱喝啤酒,且别的酒类几乎不碰。他习惯满饮一口以后,让酒留在口腔里,漱上一通才咽下。满脸酡红之际,他更健谈,传递的人生智慧质朴、隽永、幽默,没有一点书卷气,全是带着人间烟火。我最欢喜和他对饮。妙的是,陆俊超从不要我埋单,理由是,“我的工资比你高”。

  我在长篇小说《X地带》中写了一位作家、智者罗默犁,就是以陆俊超为原型的。小说中不少语言就是陆俊超的原话,后来改编成由李雪健主演的6集同名电视连续剧,也保留了这个人物的一些谈吐。陆俊超目光犀利,对人的评价准确,简洁得总是一句到位。他对与我关系的定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是接触不久就概括出来的,很让我有“知我者莫如俊超”的感慨。

  亦师亦友的交往,还不限于此。最让我感动的是他对我生活上的关爱。得知我要结婚,他和夫人沈一英教授立即把只有父母或兄弟应负的那份责任,揽到了自己肩膀上,尽其所能地张罗开了。我在上海长期住集体宿舍,当时也不时兴到酒店饭庄摆筵席。俊超找到他的同事、朋友徐尧卿先生(也是一位远洋轮的船长),认为他家比较宽敞,要求借他家作为婚礼和宴饮的场所。当时所谓宽敞,无非是高安路娄浦弄内一所公寓的一个大套间而已,他们居然大动干戈,为了扩大客厅,把相邻一间卧室的床铺搬掉,并由徐尧卿先生的夫人李文秀大夫亲自操厨……人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之一,当然是新婚。就是因为俊超的操心,让我始终把婚礼和他的手足之情扭成一块,温馨地珍藏在我心中。

  那天,他为我这个独在异乡的单身客终于成家而高兴,一杯接一杯喝得尽兴,竟酩酊大醉。不像以往,这一次我听到了锁在他心灵深处的痛――那时他刚40出头,创作正如潮水汹涌喷发,却被突然暴发的社会变动截断了,被造反派揪斗并扣上了种种莫须有的帽子,不仅不能提笔,也不知应该如何写了。作为一名曾被重点培养的工人作家,还有什么比不能写更为痛苦?平时他和我小酌时,避开了这些不愉快。然而此时此刻,他控制不住了。俊超抓住来宾中一位女孩子的胳膊,摇晃着问:你看过我写的《两个小伙伴》吗?……我还有许多更精彩的,我要写出来给你看,你说,我能够写出来吗?……看来,(我)写不出来了……

  对于怀有宏大创作计划的作家,这是何等灼人的焦虑啊!

  以后的生活,印证了让他焦虑的不只是被耽误了的盛年。第二个春天开始后,我多次去看他,在他的书房里,总看到写字台上铺着稿纸,搁着钢笔。有时是写了几行,有时则是空白。陆俊超始终处于苦苦的思索之中,写了否定,否定了再写。见我去,他对我创作力之盛表露由衷欣喜,总离不开这一层意思:我这许多朋友中,总算冒出了一个你。这创作势头是来之不易的,你一定要珍惜啊,天白!

  我说,你也应该抓紧时间,实现你的创作计划。

  他说,是的,我在写。可是……他看了一眼写字台上的纸笔,没有说下去。我却听到了他压在心底的感慨和不易。

  不知是家居摆设调整还是别的原因,那以后,我去探望陆俊超,他再也没有把我请进书房,就在客厅闲聊。事实上,他除了把过去发表的短篇编入《相逢在安特卫普》以外,再也没有让我看到像《姐妹船》《国际友谊号》那样脍炙人口的作品了。我也小心翼翼,避开创作话题。大约是2012年,我趁着送新出版的《银行行长》的机会去拜访陆俊超。告别时,他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说,我不送你了,我的腿已经不能下楼了。看到老友的衰老,我惆怅了几天,只想着应该多去探望。此后又去过几次。可惜,两家距离虽不太远,但总有那么多琐碎的事,未能频繁走动。

  到我大病出院以后,打电话告诉俊超病情,还说,我安排个时间,来和你谈谈我的这场生死劫。没有料到,等到的是这样的噩耗,还有因“遵从遗愿,丧仪一切从简”而不能去送他最后一程的遗憾。我捧着那份报纸流泪了。

  与其说,我为失去一位师长、知音而流泪,不如说,我为本可以成为文坛大家却未能充分展其才华的俊超而痛苦。从中国海洋文学的角度而言,陆俊超这位拓荒者已有的成就,足以载入中国文学史而无愧,然而,一切毕竟结束得太早。他的创作道路,给人咀嚼的东西很多。他,只是时代的一个背影,但,他应当被我们记住。

[责任编辑:胡连娟]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