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居胡同22号(一)

2018-06-19 08:34 来源:光明网 王曼曼
2018-06-19 08:34:57来源:光明网作者:王曼曼责任编辑:宫辞

作者:王曼曼

坐在大沈阳的家里,令小学生王小米高兴的事情之一,是北京来信了。信是她的姑姑王慧明写来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开头例必是文芬妹、龙江弟,这是王小米的父母。之后一定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如何如何。每次照抄毛主席的话不重样。然后才是报平安嘘寒问暖。信封落款地址:北京市宣武区云居胡同22号。

对北京的向往,使得云居胡同在王小米心里非常有趣,每逢唱起“灿烂的朝阳升起在金色的北京”,王小米脑海里就出现具象的地方,云居胡同22号。无奈1975年,除了外调啊、开会啊,极少有人离开自己的生活地,即便是这两件事,也只跟极少数人有关系。王小米一个小学生,怎么能去北京呢?

那个时候,东北物质紧拙,每人每月配给食用油三两、猪肉五两。米爸偶然机会结识了沈阳去往北京的第12次列车的车长,有时托人家从北京带一点猪肉回沈阳炖酸菜。1975年的暑假,不带猪肉了,托人家带上王小米。王小米以12岁的低龄独自旅行抵达了毛主席居住的地方,北京!激动万分的她,傍晚时分进了云居胡同22号。

云居胡同风水非常之好,胡同西口出去是煤市街,东口外面前门大街上时有公交车驶过,有个烧麦馆子名叫独一处。往南走不远,丰泽园餐厅卖正宗湘菜,不过那个时候老百姓鲜少去消费。往北几个胡同之外,就是大栅栏,清朝最繁华的闹市,1975年仍残存着公私合营之后的内联升、瑞蚨祥等老字号,都已经变身国有企业了。

深入进云居胡同22号,王小米兜头被淋了一盆大冰水,她惊讶地发现,世界上还有人这样生活的。

这是个两个进深的四合院,里边的院子很小,仅有一堂北房,外边的院子是个四正的院子,东西南北各有一间房屋。院子消失不见,早已被各家搭建的小趴趴房挤满了,只剩下羊肠小道承担22号的交通枢纽。整个院子大约住了六七户人家,一个户外的水龙头是院子里的稀罕物品,齐人高,可是水池子低矮只到脚脖,早上刷牙洗脸排队,居然有人还用刮子使劲刮舌苔,发出传染得别人也要呕吐的声音。刷牙水往外吐,水花溅一地。这院子住的齐刷刷劳动人民,说话嗓门高亮,一家夫妻吵架,全院都知道了当工人民兵的妻跟男民兵有暧昧。

饭点各家在院子里搭建的小厨房烹饪,滋啦滋啦炝锅声音和着葱味蒜味在22号院里乱窜。饭毕穿着老头挎栏背心的胖大妈坐在一个黑黢黢的小木板凳上扇扇子,问身边经过的人:您吃了嘛?被问的人答:吃了。大妈又问:吃的什么?又答:吃的面!王小米后来明白,这个面字,其实是炸酱面的缩略体。院里一个跟王小米同龄的小姑娘,小桂兰,跟她颇谈得来,小桂兰告诉王小米,胖大妈原先在大栅栏当妓女,后来被党改造重新做人了。街坊之间还爱问的一个问题是:嘛去?王小米听到被问的人回答:我去买两毛钱肉馅儿!

最骇人听闻的事情,是上厕所。云居胡同22号没有厕所。要解决问题,得去胡同里唯一的公共厕所。黑暗的厕所里,一排水泥方坑,臭气不止熏人,而且辣眼睛。这个惊悚的厕所,令初到北京的12岁的王小米,三四天没有解出大便。云居胡同的日子,于是深刻地雕塑在她的头脑里。使得她日后走遍很多国家,还是一副中国人的模样。大陆人。她对自己说。

这些,有云居胡同22号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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