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申赋渔的乡村记忆:我曾想逃离故乡,直到重新找回它

2018-06-20 08:35 来源:北京晚报 
2018-06-20 08:35:11来源:北京晚报作者:责任编辑:宫辞

  申赋渔 口述 / 张玉瑶 采访并整理

  继颇受好评的《一个一个人》、《匠人》之后,南京旅法作家申赋渔“个人史三部曲”的终篇《半夏河》出版。这是一部关于乡村记忆的散文集,写的是“大鱼儿”(申赋渔小名)从幼年到18岁离家时的故乡人事,串连起申村温暖的邻里乡情、古朴的乡风乡俗,传统中国的人文之美如流淌着的半夏河水,弥足珍贵。在巴黎的申赋渔,向我们娓娓讲述了那记忆中的中国故乡,如一曲动人的歌谣。

  《匠人》、《一个一个人》、《半夏河》这三本书,都是我写故乡的。《一个一个人》是最先出的,但从时间上说,《匠人》是最先写的,写我们申村在我爷爷辈、父亲辈时的历史和风俗,从民国初年一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个一个人》是我18岁离开故乡后直到28岁,在外漂荡的这十年里遇到的各种人。《半夏河》写的是我在故乡的故事,从我出生的1970年代到80年代末。

  我是1970年生的,家乡是江苏泰州,在苏北的平原上。长江流到苏北高港的时候拐了个弯,伸出一条小河,一直流到我们申村。不同河段有不同叫法,申村人叫它“半夏河”。我1988年离开家乡,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外面到处打工,混得很差,居无定所,也一直没回过家。东漂西漂了十年才回去,发现家乡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我走的时候,爷爷那辈人还在,十年时间,这整整一代人没有了。又过了十年,我父亲那辈也有一半不在了。就像收割庄稼一样,每过一段时间,一茬人就消失了。我父母现在长住南京,不太回去了,故乡的年轻人也纷纷离开村庄,村中的人只减不增,很多房子就自己倒掉了,连狗叫声都少了。也有孩子打工挣了钱的,把家里的平房改成二层楼房,外面裸露着粗糙的水泥,我印象中村庄那种简朴的美,人与人之间的生机和活力,都不在了。要是故乡变化没那么大,我记忆受到的冲击也不会那么大。

  我在南京做了20年记者,2012年向报社申请去欧洲,后来辞职,定居法国。我曾经在阿尔萨斯住了一年,就是都德《最后一课》故事发生的地方。莱茵河在那儿有条支流,叫伊尔河。我常常沿着河岸走,看河上的水草和野鸭。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我家乡的半夏河,心里有点难过。人家的河那样清澈,和我小时候的河一模一样,而半夏河已经堆满了垃圾,一部分甚至已经填掉了。其实伊尔河曾经也有过严重的污染,但经过50年整治,变成了优美的风景区,我就想,我的家乡有一天能不能也恢复成这样。

  就像半夏河,我记忆中的故乡有很多美好的地方,但其实小时候在家乡时,我一心想的是逃离。很大一个原因是由于我父亲,他是小学教师,却总是打我。很多乡下孩子都有这样的经验,父亲在一家中是最大的权威,对你的责打常常到了没有道理的程度,只是他情绪的发泄。我没能力反抗,也不求饶,但内心却变得越来越叛逆。高中毕业我落榜了,其实在那所乡村中学本来也几乎不可能考上,但父亲不死心,想让我去复读再考,我说什么都不去,想赶快离开村庄找条出路。跟父亲的多年对抗,让我在后来的十年里,再怎么苦都没回去。但这种童年经验对我的性格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年轻时叛逆刚硬,到现在也不像别人那么温和,缺少柔的一面,和领导意见不合宁愿待职就走,在一个地方也老待不长久,流浪惯了。

  现在快50岁了,再想想当年故乡的好和不好,好像也都能接受了。书里有一篇写我小时候有次差点死了,但父母并没有像城里父母对孩子一样,或是我现在对自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疼爱一下。我上高中时屁股上还打着硕大的补丁,被同学笑话。后来我慢慢能够理解他们,他们就是那样粗糙,用粗糙来对抗残酷的现实,因为他们那一代人真的活得很艰难,承担着我这代人不可想象的压力。我写故乡,本来是想往回走,问问自己为什么要逃出来,写着写着,成了疗治创伤的过程,和自己、和父亲、和故乡都达成了和解。

  很多作家都一直在和自己的童年打交道,我好像也一直在写自己的二十多岁之前,虽然现在看起来那时挺幼稚,但从五岁到十八岁,那个孩子内心在不断懵懂中成长着。但当我在南京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后,有十来年感觉自己的内心成长停掉了,就是跟着生活在走,而且觉得这生活还挺好,有工作,有家。但我发现“我”没有了,以前那种对世界的好奇没有了,内心的丰富度没有了。城市生活我也总觉得隔着,乡村是熟人社会,人们生活在彼此的生活中,上下几代亲戚家长里短都知道,写他们就像写自己一样,但在南京,和我对门十年的邻居,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做什么。有时听见他家吵架,想要不要按门铃劝一下,想想还是算了。我不知道他家的故事,他也不会给我讲,当然我也不会给他讲我的故事。我就这么淹没在城市中,只是生活而已。

  下决心辞职写作后,才恢复一些我身上那种流浪的因子。我就想我要走远一点,多看,多体验,才能多写。就像小时候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在乡下向往大城市,在中国想象外国。一开始到法国来,觉得风景真新鲜真美,待久了,作为游客的心态就没有了,打动你的不是反差非常大的风景建筑,反而是我们记忆中的中国风光,就像伊尔河。有意思的是,本以为来了会写写外面的世界,结果还一直在写我以前生活的世界。可能也是因为有了比较,在中国你不会觉得,到法国来,每天接触的是不同的文化和思维方式,你就重新建立起自己中国人的概念。越是隔得远,越是时间长,就越怀念带给自己内心温暖的那个有人情味的故乡。

  有人问我最向往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就会给他描绘说,要有一个房子,一片田地,在田里可以种我喜欢的庄稼,在阳光下读读书什么的。描绘到最后,发现不就是我童年时乡村的情景么,在外面走了一大圈又回来了,很奇妙。那些元素,都是我童年的东西,慢慢拼起来,竟具象化为一个“理想生活”。

  我现在写的故乡到底是怎样的故乡,是形似,还是神似,我也不知道。在我这一代之前,别说十年,就是几十几百年,变化都很小,就像我在《匠人》里写的申村,谁家在哪儿,池塘在哪儿,600年都不太变,时间过得很慢。不是说慢有多好,但回去好歹有个理由,但现在,我对故乡就是一个陌生人,故乡对我也是,你记得的东西都不在了,这是一种挺悲伤的感觉。以前觉得故乡的那些不好,那些难以忍受的,也慢慢都忘掉了,过滤掉了,留下更多美好的事,好比你出去旅游,路上的疲惫劳顿和风吹日晒都忘掉了,只记得风景。这么说来,可能对故乡有些美化,但不是要编造什么,主要是我自己情感上的修正。我40岁以后写的半夏河,是我现在所喜欢的故乡的样子。

  我把我写的一些片段发到网上,总有朋友在下面留言,倒没人说我写的故乡怎么样,或者批评我父亲怎么能那么对待孩子,而是说自己童年时故乡是怎么样的,父母有什么故事。我看了就很高兴。我家乡的村庄代表不了中国,哪个村庄也代表不了,我只是想当个导游,让大家也想起故乡,想起童年,回到遥远过去的情感支撑。《匠人》和《半夏河》在法国也要出版了,那个法国社长说他也看懂了,也能回到那种情感中去。

  以后我也许会写写南京,写写巴黎,不过乡村还有很多值得写的东西,比如写故乡的动物和植物,写故乡的野菜。在外流浪时间长了会很累,故乡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休息的地方。我累了的时候,就把故乡的人事,那些小河小羊小鸡小鸭拿出来想一遍,心里就有一些松快和喜悦。来法国后回国不是很容易,但我跟我父亲说,今年不管怎样,都要回家过年。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责任编辑:宫辞]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