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荟频道> 专题专栏> 杨建平 > 正文

打工碎片

来源:光明网2018-10-11 08:23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一)

  我开始打工时,还没有“打工”这个词。那是1976年,我高中毕业,通过熟人介绍跟着一位有名的画家学画画。拜师学艺,很辛苦,生活,也很艰苦。吃穿苦还好说,咱一农村娃子能耐受。可是学画画要笔墨纸砚、要买画布油彩,开销吃不消。

  那时,师傅的画室刚好在一家影剧院的隔壁。影剧院又开始播放一些曾经遭到批判的老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洪湖赤卫队》《女飞行员》《舞台姐妹》等接连上映,十年文革单调的文艺生活,使人们看到老影片,就如饥饿的人扑向面包,每场电影都爆满。

  一天,影剧院的经理来找师傅,提出让他画电影海报,并拿来印刷的海报样子。师傅是专攻国画花鸟的大家,不擅长也不屑于画这种水粉宣传画,就推辞说没时间。经理是个精明人,看见我这个徒弟在旁边,就留心看我的作业,看了一会,他就问我,你能画这个海报不能?我不敢应声,看着师傅。师傅倒爽快,马上说,我这徒弟画这海报一点问题都没有。经理急忙说,那好那好,你就画吧,画不好让师傅再改改。师傅笑着说,我画可以不要钱,因为我是国家工作人员,但我这徒弟是个学生娃,你得给点生活费。

  那时不比现在,各个单位都是严格的计划经济,人头、钱头都是紧巴巴。经理犹豫再三,说,咱不按天算,画一幅海报,给五块钱。

  我心想,我学画画自己买不起画布、颜料练习这么大的画,人家拿钱给咱机会练手,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哪成想还给这么高的工钱?

  第二天,我就跑过去找经理,在一个仓库房里钉画框、张画布、打九宫格,然后就拿着炭条临摹放大统一印发的电影海报。画的是孙道临主演的《永不消逝的电波》。我的素描功底好,加上情绪高涨,半天时间我就画好了基本彩样轮廓。中午快下班时,经理专门到仓库看我的进展,从他的表情,我看出了他的喜出望外。下半天,我用心的调色、细心的点染、耐心的修正,终于完稿。我主动找经理验收,经理看后又叫来师傅把关,师傅很满意。经理没想到我能画得这么好,但也没想到这么一天就画好了,给五块钱有点后悔,说,我这大经理一月才五十元,一天还不到两元。师傅说,这是艺术,不是搬砖头,你画个试试?

  最后,经理还是高高兴兴地把海报挂在售票室上方,悄悄给了我五块钱。

  没想到,这幅海报是市里几家影剧院率先挂出的大型手绘海报,其他的影剧院多是张贴印发的小纸张海报。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夸奖画得真“像”,给电影上的李侠一模一样。影院的票房噌噌窜升,人气爆旺。

  本来觉得给我五块钱后悔的经理,这时又为自己的英明而喜形于色。特别是市里文化馆的名画家尹先生,以画油画出名,路过影剧院时特意看了海报,说,放大临摹的型很准,色彩处理不很丰富,但干净利落。经理这一下又来了神,专门跑到我们师徒那里,海夸一阵“名师出高徒”,并提出让我继续画海报,老价钱。

  第二次,我画的是《女飞行员》。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画的从容,一天半画好,先叫师傅看后再交活。这次经理不打“背儿”,立马给钱,立马挂出。

  (二)

  上高中时,我才十五六岁。算是未成年人,在农村出工干活也是个“半劳力”,挣的工分也只有成人(全劳力)的一半。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能打工挣钱。

  我们学校旁边要修一条柏油路,公路段的经理现场监工,刚好在我们学校的食堂吃饭。我虽然是学生,但我爸爸是教师,所以我就也随爸爸在教师食堂吃饭。当然,就可以接触公路段的叔叔。一来二去就熟络了,偶尔还和他们对阵下下军棋。

  快暑假了,我要回老家度假。叔叔们有点不舍得我这个玩伴,也是想照顾我,就问我愿意到工地干活不,我说愿意就是不知能干什么。叔叔们就说试试干吧。

  我被安排在炼柏油的池子旁边,拿着一个特大号的铁笊篱,不停的搅动,防止柏油加热后起泡沫,溢出来。这活轻松,但危险。一不小心掉进滚烫的柏油池子,那可就没命啦。所以,上岗前,叔叔们千千万万的叮咛交待。特别是上夜班,总交待同班的人注意我,千万不能打盹。

  我记得这份活,没干多少天,挣了多少钱,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一次半夜起来接班,懵懵懂懂迎着灯光走,没注意碰到一根斜拉的铁丝,拦胸一挡,把我摔了个仰八叉。腿痛了好几天。

  (三)

  上高中时,学校在火车站旁边,班里也有铁路子弟。

  高二暑假,我经人介绍到铁路工务段打工。由于年龄小,身板也瘦,就被安排在家属们组成的杂工组。干的活主要是整理铁路两旁排水沟,把杂物、杂草清理干净,整理铁道的基石,用框子抬运石子。活不算重,但压根没干过,没经验、劲不顺,比如,用钢叉翻腾石子,就跟我在农村用铁锨翻腾粪土不一个劲儿。

  用荆条编的筐子抬运石子,在石子窝里倒腾,肩膀磨红、磨肿倒在其次,关键是特别费鞋,我穿的是妈妈给我手工做的布鞋,一天下来,鞋底就磨得起毛。这如何是好?打工挣几个钱搭进几双鞋,那就不合算啦!还是父亲有办法,他拿我的鞋到街上找个钉鞋的,给鞋底加钉了厚厚的橡胶皮。这一下好了,耐磨,还不硌脚。

  家属们在一起干活,最大的特点就是嘻嘻哈哈逗乐多。一群半老徐娘,嘴是闲不住的,家长里短、儿女瓜葛、吃喝拉撒,撤起来没完没了,津津有味。当然,少不了裤裆里的话题,而且是最生动的、参与度最高的话题,故事性也最强。工间休息时,还会打打闹闹,动手动脚。带工的是位老头,我是一毛孩子,十几个人中就这俩爷们儿,老头就成了他们戏弄的对象。一次,一个家属和老头骚情逗乐,不料她的男人下工路过撞上,当时就面有怒色,悻悻而去。第二天,那女的没来上工。一下子成了当日头号话题,各种版本的故事演绎纷纷出笼,带工的老头被人挖苦调戏的大动肝火,几乎要动手打一个娘们儿。结果,大家不欢而散下了工。

  这次打工,最大的收获,不是工钱。而是看足了火车,近距离的观察过往火车的每一个细节。以至于后来我凭听声音就知道是客车还是货车,是上行还是下行,是刹车还是起步。

  (四)

  1978年高考,本想考美术专业,也进入复试,也可以录取,但只能上个中专。文化课还好,可以上个大学,老师就劝我放弃美术,去上中文专业。

  暑假回来,觉得应该找份工打打,挣点学费。可是画海报、画油画的技术活找不到。晃荡几天,刚好一家基建队要沙子,我就去河滩挖沙子,按立方数付钱。我带着弟弟,扛着铁镐、铁锨、筛子,开始在艳阳高照的河滩安营扎寨。

  先得选择沙窝,按水流的走向寻找沙窝,再开挖、过筛。最初,不得法,进度缓慢,还感觉特苦特累,铁镐有时挖到石头上,震得胳膊发麻,铁锨铲沙子磕着石头,握锨的手掌会挫得生疼。尤其是酷暑天的河滩,无遮无拦,无风无云,太阳能把人烤熟。不几天,我的脸就晒得跟非洲人似的,手也磨得起了血泡。情绪有时沮丧,有时急躁。弟弟毕竟还小,吃这份苦也很不情愿,有时就偷懒怠工。一次,在指挥失灵的时候,情绪也就失控了,照着弟弟的屁股踢了一脚。弟弟哭了,我夺过铁镐自己发狠的刨沙,刨着刨着,汗水流进我的眼睛,鼻子一酸,汗水泪水合流一起。我后悔对弟弟的粗暴,整个一下午,我再没有说弟弟,只是拼命的又刨又筛。弟弟看我这样,也不敢说话,只是挣着多干。收工时,长长的沙堆,使我们哥俩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夏天的河滩,酷暑难耐倒在其次,最怕河水突涨,那时相当危险啊。滔滔洪水,汹汹奔流,吞没着、冲毁着河滩上的一切。我们辛辛苦苦挖好、筛好的沙子,当然也不能幸免。我们虽然每晚都争取拉走筛好的沙子,但还是被冲走过一次。那是听了天气预报说近期无雨,就放松警惕,谁知上游下了大雨,我们这里艳阳高照,但河水却陡然大涨,远远的就可以听见嗡嗡的水声,一看浊浪排空而来,我们拉上工具撒腿就跑,哪还顾得上什么沙子。等我们跑到安全地带,生命无忧时,才开始心疼那劳动成果:唉,可惜一大堆沙子,一天的辛苦呀!

  一个暑假,我都在河滩上挖沙不止。总共挣了140元钱。这是我长那么大挣的最多的钱,也是我那时见过的最多的钱。

  开学了,我带着我的劳动所得回到校园。

  (五)

  1981年的暑假,我到一家工厂打工。这是我毕业分配前,最后的一次打工。

  打工干什么?其实就是杂工,当天派当天的活。今天用架子车去推沙子,明天拉几块砖,活不算累,但工钱也少,一天一元二角。那时,我的眼睛已经近视,戴个眼镜,行政科的人也不把我当真正的民工看,派活时虽无关照,但还是客气许多。

  一天早上,一上班行政科长就冲我说,你一会儿去水厂拉一个窨井盖子,我让他们先联系好,你听通知就去拉。我就坐在厂子的树阴下等候。但这位科长没给他手下那位办事员讲清楚是拉几个窨井盖,也没说是用什么运输工具。水厂那边电话打过来,通知可以去拉窨井盖,那位办事员就想当然的通知车队派车,大解放牌卡车立马就到,司机是位大胡子,一下车就喊,谁去装车?办事员指指我,他去。我麻溜的攀上卡车。司机看我的身板瘦弱又戴个眼镜,疑惑的嘟囔,这一个行吗?

  车到了水厂,司机一问,原来就一个窨井盖,水厂早已放在大门口传达室。传达室的老头看着大卡车说,水工厂就是牛,拉个窨井盖都来个大卡车,你们工资肯定高吧。本来司机还有点不高兴,嫌弃行政科大车小用,自己屈才,但听老头这么一说,反而自豪起来,说,我们是中央企业,哪像你们这些小企业,工资、奖金,都好着呐。

  回来的路上,可能司机自豪过了头,一不小心蹭着一辆架子车,把架子车的车辕弄坏了。这架子车的主人又恰恰是城中村的农民,难缠,那就麻烦大了,一群人围着司机拦着车,狮子大开口的要求赔偿。司机一看,眼珠子一转,对我说,你看着车和东西,我去取钱处理。得,一帮人不知我是个打工仔,就放走了司机扣下我。等司机走后,我就实话实说,我是民工,当不了家,主不了事儿。

  眼看时近中午,几个人围着我不让走,肚子咕咕叫,饿了。恰在这时,我的一位中学老师,路过,看见我,问清原委,就说他家离这里不远,让我去他家吃饭,并告诉围我的人,看住车子就行了,看人不管用。我就随老师去他家里吃饭。巧的是,大学的一位同专业不同届的女同学也在老师的家属院里住,我生怕人家笑话我这狼狈相,结果,人家压根就没认出我。

  饭后,到车旁,司机叫来了交警,按事故条例秉公断案,赔偿100元了事。

  一个窨井盖,用一辆解放牌卡车拉了一整天,还被罚款100元。当事人几个互相埋怨的很厉害,科长说科员猪脑子,科员说科长没说清,司机骂行政科是大爷,行政科说司机开车手潮。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误会,我被误伤。我的打工到此为止。结帐,走人!

  作者:杨建平,现任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党组成员、理事会副主任,中国供销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兼),政协第十三届全国委员会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委员。

[ 责编:宫辞 ]
阅读剩余全文(

相关阅读

您此时的心情

新闻表情排行 /
  • 开心
     
    0
  • 难过
     
    0
  • 点赞
     
    0
  • 飘过
     
    0

视觉焦点

  • 70年时光流影 70行见证发展

  • 王岳川:大国崛起 传递中国文化最强音

独家策划

推荐阅读
我国成功发射两颗北斗三号卫星
2019-09-23 13:38
瞰丰收
2019-09-23 13:37
比利时布鲁塞尔:乐享无车日
2019-09-23 09:17
盛装游行
2019-09-23 09:17
70年时光流影 70行见证发展
2019-09-23 09:16
额尔古纳秋景怡人
2019-09-23 09:14
北京世园会迎来“澳门日”
2019-09-23 09:07
“苹果之乡”苹果红了
2019-09-23 09:05
东盟风情亮相东博会
2019-09-23 09:04
山西运城:社区联欢迎国庆
2019-09-23 09:03
稻田作画绘出丰收颜色
2019-09-23 08:57
9月21日,香港青少年军成员进行中式步操展示。新华社记者 王晓丹 摄  新华社深圳9月21日电(记者王晓丹)“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伴随着朝气蓬勃的歌声,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在深圳红领巾广场徐徐铺开。新华社记者 王晓丹 摄  9月21日,深港青少年共唱《我和我的祖国》,并举起国旗,为祖国献祝福(无人机拍摄)。
2019-09-22 10:00
南宁市南宁大桥夜景(9月20日摄)。夜幕降临,广西南宁市的道路、桥梁与高楼在华灯的映衬下璀璨夺目,流光溢彩。9月21日,第十六届中国-东盟博览会和中国-东盟商务与投资峰会在广西南宁开幕。
2019-09-22 08:43
9月21日,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纪念馆“紫金草”合唱团在演唱和平歌曲。当日是国际和平日,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举行“唱响”和平主题活动。当日是国际和平日,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举行“唱响”和平主题活动。
2019-09-22 08:41
第十五届海峡两岸图书交易会在厦门举行
2019-09-21 08:17
农民运动会 喜迎丰收节
2019-09-21 08:16
2019世界制造业大会在合肥开幕
2019-09-21 08:13
京雄城际铁路(北京段)即将开通运营
2019-09-21 08:07
9月18日,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欧安组织特别代表萨伊迪克在会谈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讲话。乌克兰问题三方联络小组(乌克兰、欧安组织、俄罗斯)18日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举行例行会谈,但各方未能就俄、德、法、乌四国领导人举行“诺曼底模式”峰会的相关准备工作达成一致。
2019-09-20 09:39
9月19日,工作人员巡查湖州杨家埠恩施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建筑屋顶的光伏发电板(无人机拍摄)。截至2019年8月底,湖州全市新能源发电装机容量达到174万千瓦,2019年1至8月累计发电量13.59亿千瓦时,同比增长18%,新能源发电在全社会用电量中占比达到7.09%,全面助推“低碳城市”建设。
2019-09-20 09:32
加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