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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思念

来源:学习时报2021-09-08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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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吐蕾,草木葱茏。妈妈,又到了您仙逝的时节,儿子看您来了。几十年来,我是多么想念您……

  您的人生太短了,只在人间度过36个春秋。我忘不了60年前那个春天的一个上午,您像一颗耀眼的流星从我生命的天空急逝而去。

  爸爸按照您生前的心愿,将您安葬在这里。这里是您亲手改造过的土地,在咱们家正南方500米远的地方。您说,您舍不得离开这块土地,舍不得离开这个家,舍不得离开3个年幼的孩子,躺在这里可以天天望见自己的家,望见自己的亲人……

  妈妈,您长眠的这块土地,是您用汗水和心血浇灌而成的。黄海西岸的家乡盐碱遍地,草木不生。为了生存,人们用原始的方法对盐碱地进行改造——在田头挖塘,将地下三四米深的黑土取出来,覆盖在盐碱地面,使白色盐碱地变成能长庄稼的黑色土地。挖黑土、运黑土是一项繁重的劳动,当时爸爸患病,干不了重活,您成了家中的顶梁柱。我清楚地记得,其他人家都是男人推着木轮车运土,而唯有您一个女人吃力地推着装满黑土的木轮车,沿着10多米长的斜坡向上攀爬。您身单力薄,一步一停,步步发颤,爸爸不忍心看您受累,找来绳子拴在车头向前拉,但拉不了几车就病疼难忍,不得不停下休息一会儿。这时,您就一个人用背篓背运黑土。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2个春夏秋冬、700多个日日夜夜,不仅将门前的2亩多盐碱地铺上了1尺多厚的黑土,还将村后的1亩多薄地改造成能长庄稼的良田。

  妈妈,您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从没有闲着的时候——晨曦未露,我们还在梦中,您就下地干活了;夜幕降临,田野一片暮色,您还在田间忙碌……夏天烈日当空,大地冒着热浪,您背着篓筐去田野挖猪菜;冬天北风呼啸,屋外寒气逼人,您提着粪箕去路边找肥料。农村人都知道,这些活都是男人干的呀!

  妈妈,即便是钢铁铸成的发动机超负荷地运转也会过早地损坏,您一个凡人肉身这样不知疲倦地劳作怎能坚持长久?大概33岁那年,您患上了严重的胃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为了治好您的病,爸爸带您跑遍县城和附近四五家医院,都说没有办法,大夫说除非到南京大医院做手术,可以多活五六年。您知道这个手术要花很多钱,爸爸要向亲友们筹借,您拉着他的衣服不让他去。您不愿意为难亲友、不愿意让家庭让子女负债受累,您把所有的苦难都留给自己而不愿意推给别人。就这样,您放弃了手术,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卧床不起。

  妈妈,您乐于助人,左邻右舍遇到困难,您知道后总是跑前跑后地帮忙。您心灵手巧,会做衣服,会纳鞋底,村上很多大人小孩的衣服、鞋子都是您帮着做的。在您生病之前乃至生病之中,我几乎每天晚饭后都看到您在煤油灯下做衣服、缝补衣服,一针一线,是那样地用情用心,屋里光线昏暗,手指经常被针扎破流血,您不吭一声,那些衣服除了少数是自家的,大多数都是邻居的。

  您乐善好施,有一副菩萨心肠,看到穷人总是尽力施舍。有一件事我至今不忘。那时候我们苏北地区穷,而北边鲁南地区更穷,每到春天,常有一些那里的穷人向南讨饭经过我们村。一天早上,门口来了一位面黄肌瘦的山东大娘和一个六七岁的瘦小女孩,您觉得她俩可怜,就将刚做好的稀饭盛给她俩吃,您看女孩上衣破旧,就把妹妹唯一的一件换洗衣服送给她,母女俩临走时,您还将家中仅有的2个菜窝头塞到孩子手中。当时我们家吃的是救济粮,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顿早饭多了两个人吃,不够家里人吃了,您一口也没吃。后来,这位山东大娘不忘您的滴水之恩,她看到您头上别了一支破旧的红色簪子,知道您一定喜欢这种簪子,到县城要饭时将人家送她的所有钱买了一支和您头上一模一样的新簪子,返回山东时特意来到我们家送给您。

  妈妈,您虽然没有念过书,却懂事理、有大志。记得有一天,我问您我们村为什么叫“租地村”,您说解放前全村人没有一寸土地,都是依靠租种地主的土地生活,所以就得名“租地村”,全村穷得远近闻名。自从家乡解放,共产党、新四军来了打倒地主,穷人分得了土地,生活才渐渐好起来。您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不要忘了共产党带给我们的好处,不要忘了感恩。你长大后去参军,保家卫国,不能再让穷人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妈妈,您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儿子欣慰地告诉您,我长大后按照您的心愿报名参加了解放军,一拿到“入伍通知书”,就跑回家来把它恭恭正正地摆放在您的灵位前。儿子在部队缘于此前您的言传身教,勤快能干,还被提为干部。我参加多条国家重要铁路和多项重点工程建设,为国家和人民做了一些应做的事情,您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妈妈,您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前进的方向,而我却不能回报您的深恩大恩。我一生愧疚,这种愧疚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

  我愧疚在您病重卧床时日不多时没能经常陪伴在您身边。您爱子如命,去世前几个月,可能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想多和孩子们相处一会儿,经常拉着我和妹妹、弟弟的手,要我们陪伴在您身边。可那时我们不懂事,玩心重,常常挣脱您的手,找小朋友玩耍,您也不强求,看到我们玩得开心,平日里痛苦的脸上就会露出少见的笑容。父亲要养家糊口忙于劳作,您一个人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总是拼命撑着。父亲收工回来,有时看到您身边无人照料就责骂我们,可您总是说孩子小,不要责怪他们。

  我愧疚连您的模样都没能记住。我在部队,战友们想念亲人时,常常把随身携带的家人照片拿出来看一看。我们家过去很穷,您生前没有拍过一张照片,每当战友们看着亲人照片时,我都想起您来,泪如泉涌,伤心欲绝。有一天,我找到驻地一位画家,请他为您画一幅肖像,准备时时带在身边。画家要我说出您的相貌,可我左想右想,怎么也记不清、说不准您的形象,我不知道您的模样何时从我脑海中消失的,最后只得作罢。

  我愧疚工作以后没有经常为您扫墓。我参军远离家乡,当兵10多年时间未能为您扫过一次墓;后来转业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工作,退休后又返聘,一直繁忙,其间仅为您扫过一次墓,请原谅儿子不孝。今天虽然不是清明节,但是您仙逝60周年,我专门为您扫墓来了。

  妈妈,我现在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世界上最使人痛苦的,莫过于不能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妈妈,您临终时一直牵挂着3个年幼的儿女,我欣慰地告诉您,我们在党和政府的培养教育下健康、幸福地成长,妹妹是村里的劳动模范,弟弟在镇里工作,我成为国家公务员,现在都已退休,每家的生活比当年不知好多少倍。

  妈妈,您经常念叨租地村穷根太深不知何时才能翻身,我也欣慰地告诉您,我们村与全国各地的农村一样,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几乎家家都是“万元户”,一半人家有了小汽车;过去全村都是土墙草顶的房子,现在全都变成了砖瓦房,很多人家还盖起了楼房。

  妈妈,如果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要经常陪伴在您身边,让您不再感到寂寞;现在医疗条件好了,我要年年带您去体检,让您不再疾病缠身;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我要好好地赡养您,让您过得舒心开心……

  妈妈,时间可以冲淡人间一切,却冲淡不了我对您的无尽思念。我对您的思念,就像您墓地旁边那条经盐河、入大海的小河流水,长年不息、连绵不绝!

  作者:王开忠 文章刊载于《学习时报》2021年8月20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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