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

　　这两天读灵性导师余德慧所著《生死学十四讲》，感触极深。余先生曾持续在医院担任义工，接触临终病人，亲证生死：既体会到身体一步步毁败，对人们心理的撞击；同时也见证到人们身上的灵性之光，如何在世俗世界剥落之后幽然显现。这是一记无可逃避的生命棒喝，它让我们了解死亡的细微过程，为的是让我们了解生命，真正活好死亡前的现在。

　　海德格尔说，我们的心智对死亡有一个绝大的隔阂，没有可通达的路。所以，死亡永远比任何人的预期还来得早，因为我们从来不期待死亡。是的，因为我们从未直面，所以无法参透生死。

　　日常生活中，我们活在一个叫“心智自我”的世界里面，心智自我的主要任务是“在世操心”。生死学告诉我们，人到了一定年龄以后，若不朝着与“心智自我”相反的方向走的话，将会发生生命最后的危机。人在去世之前，要把“心智自我”所建立的东西统统敲碎。因此人在整个生命旅途有两个阶段的生命：第一个阶段是建立“心智自我”的世界，确立自我，但同时欲望不断膨胀，任何东西都想为我所有、为我所驭、为我所用；第二个阶段是“打碎自我”，一切归零，性归自然，入无我之境。

　　生死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谛念”，谛念是一种比较彻底的决断的信念。当人的身体健康时，谛念是不会产生的，只有在自己或家人的身体健康出现状况时，谛念才会显现。非常遗憾的是，绝大多数的人，只有碰到生命的“大限”时，才会产生谛念。亲人的死亡，自己的重疾，这种时刻，我们才产生谛念，确凿地知道我们过去悉心经营的那个“心智世界”，它破了一个洞，里面是不见底的深渊。我们费尽心血经营的那些在“心智世界”里面的耀眼之物，它没有能力来给我们一点点安慰。我们才知道过去的自己错了。

　　这个时候，一般人的心智状态还会寻求复原，建构“不会死”的否认系统。但是，我们生命中建构的“心智自我”破了一个洞，它张着大口。如果仍死守“心智自我”不放，我们的生命就会从那个洞口一直往下掉，下面是无底深渊……

　　其实，生命的破裂处是灵魂的出口。有些人在这个时候，沉睡的灵魂会醒来。这个时候“醒来”的人，都会是哲学家，在生与死、爱与恨、升腾与坠落之间，在灵与肉撕扯中，生命有可能向宗教皈依。

　　海德格尔将语言分为两种，一种是“道说”，另一种是“小说”。当“道说”发出声音的时候，宇宙震动的感觉会出现。“道说”诉说着一种比较接近无人格的东西，它近于“道”。而“小说”是“心智自我”造作的语言，用小小的“我”谈论事情，比如，我们日常说长论短时频繁使用的语言，把无数种情绪当真实道来的那种语言。

　　死亡是怎么耽搁也不会错过的——我们的最终命运。弘一法师出家的时候说，他无非是早走出俗生之门“几瞬间”而已。是的，人生短浅，几瞬间而已。

　　人到中年，无论我们在前半生活得有多顺溜，有多精彩(这几乎也是一句善意的谎言)，我们都得开始走向哲学上“破碎的自己”。我们不要让死亡将“心智自我”打碎时，才惊悚地睁开双眼。那该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一定惊恐如蒙克那张著名的画作《呐喊》里的那双眼睛。所以，我们在尚还健康的时候，就该开始生命灵性的修持，让灵性之眼睁开。所以，我们要提前预习这门必得来临的死亡功课，以便它果真来临的时候我们不至于措手不及。措手不及是痛苦的，蒙克的那幅画描绘的就是这种剧烈的痛苦。

　　死亡是一个哲学概念，它本身伤不着我们——因为死亡来临的时候，生命已经安全转移。真正让我们痛苦的是对死亡的恐惧，是这种哲学意义上的措手不及。灵性之眼的早日睁开，除了日后死亡不请自来时，我们不再惊惧之外，其更大的好处，就是督促我们当下该怎样去活——我们不要再去用巨大的生命能量，构建那个在本质上对我们毫无用处的“心智自我”世界，我们该早日“打碎自我”。在“心智自我”世界中，那些我们对于外部物质世界的追逐，对生命的灵性是无效的，而且是我们对自己的一种欺骗。

　　是的，生命最大的寻常就是无常，死亡可以随时到来——对你，对我，对他，一律如此。我们真该早一点了解生命的整体，而不是局部。让我们勇敢地活在生命的真实里，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畅快地活在穿越生命的那些善良的感情里面，而不是再去像装修豪宅那样去装修自己的外部世界，不停地建构“心智自我”。（高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