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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劼人:时间的容器

来源:新民晚报2022-12-12 20:05

  人的感情千姿百态,莫可名状。老祖宗分类命名的时候叫“喜怒哀乐”,评论定性的时候叫“戒定慧”“贪嗔痴”。但情感终归是非常私人化的感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什么事情,何种心情,自己最清楚。

  感受放在心里倒也简单,若要和他人沟通,语言就是避不开的那座桥。

  然而,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语言表达情感时,即澄明又遮蔽。澄明是因为语言常常切中要害、直指人心,遮蔽是因为语言也会挂一漏万、索然无味。

  从五四运动起算,汉语的现代化转型才100年出头,经历了革命话语的洗礼和商业化语言的冲击,网络时代,语言普遍泡沫化。这个时候,需要回头看。

  一个时代文明的真相隐藏在那个时代人们的语言中,隐藏在人们的表达方式中。

  有汉字以来的三千多年中,汉语一直在流动、在表达不同时代的真相,诗歌就是浩荡语言大潮里自然形成的表达生命情感的核心形态,都不需要加之一。

  汉语的特点是音节整齐简洁,语调丰富,特别适宜于对偶、对仗,特别容易平仄、押韵。汉语选择了诗歌,尤其是律诗,把汉语的特点发挥到极致,老祖宗的真性情全在里头得以保存、保鲜。

  这些真性情的魅力,在于真切的表达出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关系中最动人的部分。

  以五言律诗为例,优美如“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春风催客醉,江月向人开”,壮美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沧桑如“为客黄金尽,还家白发新”“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超诣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冲淡如“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缠绵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洗练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雄浑如“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诗歌这时就是时间的容器,凝结和保鲜了真性情,并且穿越浩瀚历史烟云,向我们低语,宛如一个浅梦。她有时甚至闪耀着威严,甚至在你心里攻城拔寨,比最高的摩天大楼更高大,比最有实力的互联网科技集团还要强大。

  凡是好的东西,都具有一定的侵略性,不是入了眼,就是占了心。一首首律诗,倾注了古人的汗水、感情、神思以及隐遁的渴望。她可以和周围的环境分离开来,历经岁月,依然是审美的对象。

  我还想聊聊,五言诗的独特魅力。自春秋中期《诗经》成书以后,四言诗在诗歌正统的位置上坐了近一千年。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再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莫不如此。南朝(齐)刘勰写《文心雕龙》时,正是五言诗逐渐取代四言诗成为主流诗歌形态的时期。这部于公元502年成书的著作提出,“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

  在我看来,不同的诗体适合表达不同的情感,造就别样的美感。五言诗比四言诗多一个节奏单位,则多了一分含蓄婉转和起伏跌宕,比七言诗少了一个节奏单位,则少了一分雕琢文辞和修饰章句,正好不偏不倚,由流调而入正体,清丽居宗,终成主流。

  人是物质的存在,更是精神的存在。人心向往无限和不朽,把有限的生命和不朽的精神关联起来,古人通过诗歌做到了。

  虽然,诸法妙理,非关文字,但这些时常会在心头闪现的句子或作品表达着人性,保存了生命情感。

  人生就是路过,只要时间继续,一切皆是路过。大多时候,某个人具体的人生会被遗忘,但通过作品可以对其信念和价值观进行解读,这时作者的生命能量以一种我们被称为“气”的形式存在,这种看不见的能量在世界中流转、生发,成为“传统”。

  当我们登上一座山,路过一个湖,走过一条路,或者遇见一个人,碰到一件事,有时甚至只是看到一抹云、感受一阵风,我们都能感知到这种“气”的存在,美好和动人的东西并未随时间一同流逝,这一刻,我们和古人相通,也和未来相通。我习惯按照老祖宗的方式把她们记录下来,于是就有了以下十二首五言律诗。

  少年行

  岂有天涯客,无非久望乡。

  情思成老树,岁序动春芳。

  秋水迷烟月,关山渡夕阳。

  扁舟何处去,不语向苍茫。

  巫峡古意

  登高秋向晚,极目可裁诗。

  万壑枫林染,千江日影移。

  峡云深有韵,鸿雁杳无期。

  几点征帆远,西风正劲时。

  登览黄山

  分源吴楚界,叠嶂写清奇。

  壁立松迎客,云低露满枝。

  深山泉涌疾,薄暮鸟归迟。

  借宿天都月,徽州入夜思。

  冈仁波齐转山者

  风急经幡烈,山横朔气凝。

  崖冰垂玉阙,皓月点孤灯。

  回首峰千座,侵袍雪一层

  直行无畏怖,险阻竞攀登。

  壬寅感怀

  苍天何有极,今夕泛琉璃。

  散漫牛羊下,安然稚子随。

  晴川飞白鹭,芳甸换秋姿。

  独饮杯中酒,怀君乱鬓丝。

  赏心亭忆辛弃疾

  江山来泪眼,四野滞风烟。

  落日闻孤雁,行歌叩楚天。

  慨慷成逆旅,惚恍剩余年。

  白发凭栏客,何堪仗剑还。

  送别

  知交终有别,半世起飘蓬。

  总劝加餐饭,难为系玉骢。

  笛横吴越调,柳摆汉唐风。

  山海离亭外,澄明晚照中。

  归来

  短歌增浩叹,长路历遐荒。

  俯仰繁花谢,沿洄白露霜。

  江湖多梦忆,世事尽尘扬。

  憎爱由心发,归来莫自伤。

  径山

  奇树遮幽径,空王尚可寻。

  野风犹击磬,流水自弹琴。

  寂照无来去,拈花笑古今。

  真如吟诵罢,落叶满衣襟。

  大纵湖

  海阔鳞光跃,青天一抹云。

  从痴耽世乐,有爱蹑清芬。

  念念迁流速,生生好恶分。

  超然临化境,苇岸雪纷纷。

  拟独不见

  独夜潮鸣岸,平明雨送秋。

  兰舟横寂寞,丘壑蕴风流。

  怀远虽成梦,登高却结愁。

  何当重执手,偕老白苹洲。

  富春山

  家住春江畔,相思可奈何。

  雨窗风浪急,月户别愁多。

  锦绣云间树,清幽涧底歌。

  烟山藏不住,兀自蘸秋波。

  (齐劼人)

[ 责编:王宏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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