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被“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害的，生活中常有人在公共场所制造各种涂鸦，惹人生厌。这些涂鸦无外乎“张三到此一游”“李四爱王五到海枯石烂”之类的文字。涂鸦之人仿佛惟恐天下人不知他张三李四，而那些刻上“爱到海枯石烂”的主儿，也许早已和所爱之人分道扬镳，却把分手的沉重留给被刻花了容颜的石柱、大树等来背负，实在有些不厚道。

　　翻翻书就知道，“到此一游”岂止我等凡人乐为，《西游记》里那只成精的石猴就干过一回。石猴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翻到天尽头的五指山，大书“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并撒了泡猴尿作标记，只是它仍旧没有跳出如来佛的掌心，被压在五行山下受苦渡劫。《西游记》里有此情节，我们不妨妄揣一下：都说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那么吴承恩生活的时代此等现象肯定不少。

　　相较于好事之徒鬼画符般涂鸦“到此一游”，文人墨客的题壁诗显得更有“技术”含量。文人是不屑于简单“涂鸦”的，他们爱在墙上题诗，所以有许多题壁诗的故事流传至今成为佳话。最有名的是李白。有一回李白到河南开封的梁园游玩，幸会好友杜甫等人，一时开心喝飘了，提笔在酒楼墙上写下《梁园吟》。李白的文笔本来就好，再经美酒浸润，那诗更加美妙。有位奇女子宗氏携仆人外出，看见墙上题诗，喜爱之极，请求酒保不要擦掉，以待来日细品。酒保不答应，急得宗氏拍下千金买下那面墙壁，此即“千金买壁”的故事。故事到此并未结束，其传奇性在于，后来宗氏嫁给了李白，成了李白的第三任妻子。

　　《水浒传》里的宋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宋江因杀了阎婆惜，被发配到远恶军州，亏得小旋风柴进照顾，身陷牢笼仍能自由出入牢城。一日，宋江到浔阳江头浔阳楼上独饮，吃着盘中浔阳江产的鲜鱼，就着窗外“秋叶荻花”美色，多喝了几杯，想起自己一生抱负未能实现，却金印刺面沦为囚徒，不免感慨万千，酒入愁肠悲从中来，望着酒店墙上提笔写下四句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个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宋押司，因为在诗后面署了大名“郓城宋江”而带来无穷后患。官差来追捉，宋江慌了神，在戴宗的授意下装疯卖傻，屎尿堆里撒泼打滚，欲求逃过一劫，仍被识破，差点掉了脑袋……

　　古往今来白壁墙上留下的传奇故事数不胜数，如果非要追索其中的文化内涵，不过是表达的冲动罢了。旧时人们表达的园地不多，好在诗人们还有一面白壁可以挥毫泼墨，让我们有幸读到他们的情绪和思考。比如在苏轼的《题西林壁》里体会“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哲学思考，在林升的《题临安邸》里体会“晚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悲愤之情，在谭嗣同《狱中题壁》里体会“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勇敢赴死的豪迈之情等等。

　　如今数字时代，表达变得更容易也更高级了，早期的博客、论坛，如今的公众号、微博、朋友圈等网络平台也如一面面白壁，不但可以晒诗词文章，还可以晒图晒视频。“白壁”也由原来被人胡乱涂抹宣泄情绪，一改而为传播和交际的工具。互联网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在“涂鸦”。（高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