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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点灯的人

来源:光明日报博览群书2023-05-19 21:42

  《博览群书》,1985年创刊,由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题写刊名,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胡乔木撰写发刊词,是光明日报社主办的综合性思想文化月刊。“砥砺思想,宁静心灵”是我们的追求,“知识人写给知识人”、“名家作品名家看”,已被这本杂志坚守38年。

  (本文转自“静録书院”,原题为:张颂文|在心里点灯的人。《博览群书》微信公众号转发时有改动)

  讲述调查记者故事的电影《不止不休》正在全国公映,影片由青年导演王晶执导,贾樟柯担任监制,白客、张颂文等主演。影片改编自真实事件,传递出的对真相的追求、对正义的坚持打动了无数观众,获赞“有良知的电影”。据悉,这是一部早在三年前就拍摄出来的作品。这次,乘着《狂飙》后炙手可热男演员张颂文的东风,借力不少,《不止不休》先后斩获平遥国际电影展费穆荣誉最佳导演,开罗国际电影节影评人周最佳影片,并入选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地平线单元。

  资料显示,张颂文,1976年出生,广东韶关人。年轻时曾做过饮料销售员、酒店服务员、空调安装工,当过导游。2000年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学习表演转型做演员。2004年因主演情景喜剧《乘龙怪婿》而正式出道。2016年主演悬疑片《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凭借片中“唐奕杰”获得第11届青年电影手册年度男配角奖。2022年凭借历史片《革命者》中“李大钊”获得电影频道传媒荣誉之夜最受传媒关注男主角奖。2023年1月14日,领衔主演的反黑刑侦剧《狂飙》播出,凭“高启强”逆袭一炮而红。除了精湛演技, 张颂文还是位“被表演耽误的作家”。据网友爆料,近日,他的散文《在心里点灯的人》作为现代文阅读题的材料,出现在贵州省某试卷上。文中,张颂文回忆了影响他童年时代的重要人物——算命先生盲佬,盲佬的手段并不高明,但他摸透了人性,他懂得那些被苦难浸泡的人们在渴望什么,他让人们的心变得熨帖。他在文章结尾写道:“见过太多的假天师、假活佛、假隐士,越发地怀念盲佬。我想,他虽然看不见,心里却是有一盏灯。”

  心灯,内心就有温暖,前途就有亮光,每个平凡的人,就都能勇敢地走在实现梦想的人生之路上。本期分享张颂文早年的两篇作品《在心里点灯的人》(2017)、《火柴天堂》(2014),希望我们砥砺前行、永不止步的路上,不要忘了艰难处的努力、平静处的坚持,所有那些看似日复一日的庸常生活,所有那些没有击垮你我的狂风暴雨,终有一天会被结果之光照耀。

  在 心 里 点 灯 的 人

  1

  那年月,全国大部分商品还是限量购买,加上我爸妈都很勤俭节约,吃得并不丰富。我小时候,每年只有两三次吃肉的机会,所以总觉得命里缺肉,特别馋肉。有一种客家红烧肉,深深刻在我的童年美味食谱上,想起就仿佛闻见那股子肥厚甜腻的香气。

  一块很厚的肥瘦各半的带皮五花肉,切成大拇指宽窄的正方形小块,开水汆过滤去血水,放油锅里炸,滋溜一下热烟冒出来,肉里的油都噼噼啪啪地浸出来,油锅里的油丝毫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一块块肉亮津津地发光,咕嘟嘟地翻滚着,肉皮变得金黄,香气越来越浓,直扑鼻子,口里顿时溢满口水。最后放一大把白糖,加入爆好的姜片和葱段提味。出锅,肉香里带着浓甜,层次丰富。一块块肉厚墩墩、红亮亮、香喷喷、甜蜜蜜,浸在厚厚的深黄色浓稠明亮的油汁里。纵然此时一家人在打架,也会自动停下埋头围住这一锅肉。放糖而不放盐,带皮五花肉已经有脂肪却要事先放很多油,都是朴素的生活智慧:油和糖都是齁的,容易吃腻,这样一顿肉就能慢慢吃很久,缺少油水的寡淡生活因美味而生的幸福感也就仿佛这样被拉长了。到现在我还经常做来吃,第一块肉入口,极大的满足感瞬间就顺着嘴巴滑到喉咙,溢满胃,再溢满心,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我唯独见过一个人吃这种红烧肉是吃不腻的,他就是算命先生盲佬。盲佬摸骨算命,趋吉避凶,解答人生困惑,指点命运方向,凡事皆可问。深得四里八乡春仆人的喜爱。“佬”字里,带有尊敬抬举的意思,那时在我们乡下,一个气定神闲见过世面出口成章有如神算的盲人先生,无疑是一个大仙。他是我们那个小地方唯一一个不是城里人,不种地,却能天天吃肉的人。

  盲佬四十五岁左右,两道粗眉,一张瘦脸,两个大白眼球滴溜溜,瘦长的身形,像一只野鹤。

  盲佬的盲是天生的,他不像很多盲人那样戴墨镜,他的眼睛不停地眨,时不时翻飞一下,始终看不到黑眼珠,两个眼球满满的都是眼白。有时候他定定地面朝一个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那样的时刻总觉得他是看得见的,可是并不知道他望向哪。

  他的装备很简单,一根竹竿,一个斜挎的军用书包。他拿竹竿的动作就像拿一根超长的筷子或一支笔,食指和拇指轻轻夹着一根手指粗竹竿,嗒嗒嗒地点着地走,自有他的节奏,一听声音我就知道盲佬来了。他经常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对襟布衣,颇为干净,脖子下面的那颗纽扣牢牢地系着,布衣下面是一条绿色的军装裤,据说是我爸爸给的。脚上一双两只都破了洞的解放鞋。盲佬从来不穿袜子,脚趾头总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特别用力地往上翘,也许正因为他的脚趾太过用力地探路,所以什么鞋到他脚上很快就会破,先是大脚趾出来,而后其他四个脚趾渐渐不甘寂寞地也露出来。他那个宝贝军包,永远是鼓鼓的,里面有一个圆钵,每当他坐下来,多数都是拿出钵来吃红烧肉的。

  盲佬吃红烧肉的样子,举世无双。看见他吃肉,你会疑心全世界乃至一辈子最美好的事情也莫过于此。微微仰头,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口红烧肉郑重地放进嘴里,还要嘬两口筷子免得掉落了油水,上下牙齿一碰,盲佬眯起眼睛露出惬意的神情,仿佛动人的交响乐响起第一乐章。接下来是高潮迭起的部分,盲佬所有的器官和表情都在配合红烧肉的肥美,一副幸福万年长的样子。盲佬的嘴巴有规律地动着,发出吧唧吧唧很有弹性的咀嚼声,嘴角总是流出一缕肥油,不等流到下巴,盲佬就用舌头舔走。盲佬吃肉时的表情极为放松,佐以微笑,吃到高兴处,眉毛还会轻轻上扬,仿佛乐队指挥沉醉于一个又一个一个悠扬的片段。吃完最后一块红烧肉,钵子里还有一汪肥油,用一块馒头仔细地在钵子里旋转几圈,直到确信已经浸满肉汁,把馒头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抹抹嘴,发出一声悠扬的鼻音“嗯——”华美乐章宣告结束。此时,盲佬的双唇丰盈饱满红润如同涂了唇膏。

  盲佬所到之处总有红烧肉吃,所以总有一群小孩子围在他身边,其中常常有我。有小孩子围着的时候,盲佬吃肉前会问:“阿文在吗?阿文过来!”我应声凑到他前面,盲佬总会摸摸我的头顶,客套地说:“阿文又长高啦!”然后夹一块红烧肉给我吃,围观的孩子屏住呼吸,看得两眼发直,口水直流,目光里满是羡慕,让我不禁有些受了贵宾待遇的飘飘然。

  盲佬的红烧肉夹给我,我满足地品咂着那股甜美滋味,学着他的样子吧唧吧唧,嘴角滴出一颗油珠。我吃了第一块,才轮得到其他孩子的口福。

  盲佬生过一场病,卧床不起,爱面子,又穷,不肯出门就医。烧得人都快糊涂了,差点丢掉半条命,才挣扎着到门口拦人求助。我妈妈自己掏钱拿药给他,打针退烧,临走还烧好一锅水留给他喝。他感激我妈妈,他曾握着我的手说:“阿文,你妈妈是好人,是好人啊,你长大了要像你妈妈一样。”

  许是这份亲近,天生好奇的我闲来无事就跟着盲佬走街串巷,帮他引路,听他说话,倒像是一个徒弟,跟他见识了很多人和事。

  张颂文曾获“广东省最佳导游”

  2

  盲佬的嘴闲不住。他走过当地几乎所有的村子,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大人小孩,几乎每个人都跟他打招呼。

  “盲佬,帮我看看!”常有人远远地冲着盲佬喊,他停下来问:“你是真的要看还是开玩笑?若是真的,你马上去做一锅红烧肉给我。吃完就给你算。”很多人都是开玩笑的,他呵呵一乐,也不恼,继续走路。

  盲佬嘴里永远没有坏话。他的口头禅是“没问题”,“你放心”,“不得了”。

  一幅美好的景象,就算是虚幻不确定的,也没有人愿意破坏。所有的算命先生,都是天然的心理学家,善于疏导人的关系。盲佬用独特的方式,担当着乡间心理医生的职能。

  一个大叔死了老婆,请他到家里,烧一碗红烧肉请他吃了,问他:“你看看我能不能续弦,能不能再娶?”

  盲佬接过大叔的左手,手指顺着大叔掌心的纹路滑了几遍,拍拍大叔的手背,笃定地朗声说:“你放心,可以的可以的,你还会遇到好的,遇到了你一定要珍惜!你下一个老婆好得很,你好好待她。”

  大叔暗淡的眼神里突然有了神采。千恩万谢地搀着盲佬走一段路,送走了盲佬。

  盲佬告诉他要对女人好。女人一辈子,求的不就是男人对自己好吗?一个发自内心对女人好的男人,怎么可能找不到老婆?

  盲佬会“感应”。一日他走过一条巷子,站住对一个扎堆闲聊的大爷说:“你最近是不是生过病?”

  “哎呀盲佬你厉害了,我三天前刚病了一场!”

  “对,我说的就是三天前。”

  “是什么大病吗?”

  “不严重,没关系。”

  “那太好了,我也觉得不要紧。感冒。”

  “平时饮食方面注意养肺,没问题,别担心。”

  那个人不停地拱手道谢。

  私下里,盲佬并不避讳对我解释奥秘,他说:“说话中气不足,必是身体有恙或小病初愈。”

  有人问:“盲佬,我们这边上学不方便,我想把小孩送去他姑姑家,因为他姑姑家在镇上,你说去那边上学好还是不好?”

  盲佬闭上眼睛捻起右手,做若有所思状,沉吟片刻睁开眼睛说:“非常好呀,你这个小孩不得了,到镇上学习成绩会非常好,而且身体很棒,对姑姑也孝敬,姑姑会很喜欢他。”

  盲佬告诉我,一个人决定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无论被肯定还是被否定,他终究还是会去做。谁都知道镇上比乡下好。这个人一来怕小孩离开身边不习惯,二来怕亲戚家为难。问与不问,他必然还是会送孩子去镇上,盲佬只是在他忐忑不安犹豫不定的时候给了他一剂强心针,让他送得心安理得。

  他失去了眼睛的功能,看不见表情,就必须要用心和耳朵来读人,呼吸、音调、语气,甚至动作幅度不同所产生的摩擦,都成为他读心的依据,我觉得他比常人都明白,比有眼睛的人更精明。

  五年导游积累起丰富的生活阅历

  3

  那时候的小村还是穷乡僻壤,少与外界沟通,几乎家家户户自给自足,自种自吃。只有每个月逢初一、十五赶集的时候,可以拿几块体己钱买些新鲜玩意儿改善一下生活。花布、针头线脑、鸡鸭鱼肉、农具、干鲜果品、零食,那不仅是生活用品的盛会,也是男女老少放松心情,青年男女约会的好时机。老太太大婶大嫂大姑娘小媳妇们,买不买东西都会穿上最好的衣服,挎着篮子或口袋去赶集。盲佬自然也不会放过客流量最大的好机会,点着竹竿逢集必逛,不拘多少,收些小钱或吃穿用度。

  有老太太问:“我儿子要去打工了,要注意什么呢?”

  “他打工是往南边走吧?”

  老太太点头。

  “没问题,南方好,特别好。能赚钱,将来能盖房子。他回来就会有媳妇啦!”

  事实上,每个当地人外出打工都是往南边走,每个人出去都是为了赚钱盖房子娶媳妇或嫁人。老太太得到了安慰和肯定,仿佛一切都有了笃定的胜算,这中间的悲苦,似乎也因为这一句吉言而注定将会化解。

  盲佬收下一块蓝棉布,我说:“好看,能做条裤子!”

  有老父亲求助:“我有个儿子去当兵,你帮我看看他在部队里面好不好?”

  盲佬问了小伙子的生辰八字,眯起眼睛轻捻手指,沉思片刻,猛然一拍手:“很好,你放心!你这个儿子了不起!部队里的人对他特别好,上级也很重视他,他自己也很努力很懂事。你不要老发电报给他,这样他就没心思努力了,你不要让他想家,让他安心工作。”

  老汉觉得很对,放下心来。留下一块钱、一顶崭新的军帽、一包花生,高高兴兴走了。

  盲佬把花生递给我说:“阿文,吃!”

  这哪里是算命,分明就是生活里的沟通哲学呀!

  《乘龙快婿》剧照

  4

  农村人小病靠扛,大病靠天,很少有人去买药,于是诞生了各种土方。我奶奶的独门绝技是捏痧法。肚胀胃疼,拿碗清水,用手指蘸了一遍遍捏肚子;头疼,她照样一碗清水用手指蘸了捏脑门儿捏脖子;发烧了,她捏后背,上上下下地捏和搓,捏得我吱哇乱叫。捏过的地方一片黑紫,两三天后褪掉,似乎也就好了。我的童年,几乎所有的小病小痛,都被奶奶用这一招万能捏痧法抵挡过去。

  盲佬是洞悉天机的神人,自然也有法宝,那就是铜钱。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好些个清朝的铜钱,当废铜烂铁卖,两毛钱一斤。但到了算命先生手里,就有了非同寻常的功用和意义。

  手持竹竿哒哒哒点着地走,许是饿了,盲佬停住随口冲着门说:“盖房呀?”

  正在抹墙的人大吃一惊:“哎呦,你怎么知道的?”

  我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因为盲佬的竹竿探到了地上的砖头石子,听到了丁零当啷的敲打声,所以知道这家人在盖房子。心里要笑死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盖房要注意几个问题的。你知道吗?”

  “什么?”

  盲佬露出一丝神秘微笑:“买点肉再说。”

  这家人急了,莫不是招了哪路神仙?莫不是犯了什么忌讳吧?赶紧让人准备做红烧肉。

  吃饱喝足,盲佬手拿竹竿在这家院子里四处敲敲探探,敲完了又捻着手指掐算,嘴唇翕动似在念咒。末了他说:“你这天井要注意下水,水必须流得快,聚水的地方一定要特别平整,四角的沟渠也要不能被杂物堵了。这样才能财源滚滚。”然后盲佬掏出四枚铜钱,在手中摩挲了一阵,交给管事的男人说:“明天早上七点,把这四个铜钱分别压在排水沟边上的蛤蟆底下,向每个角烧一炷香。你这房子就会安安稳稳,家族兴旺,财源广进。”

  那男人虔诚地接过铜钱,再三拱手道谢,一直把盲佬送到五十米开外。

  盲佬的铜钱无所不能,只给“有缘人”。仿佛开光的圣物,谁求谁灵验。搁枕下能安眠祛除梦魇,放房梁上能保家宅平安,搓热了按在小孩子肚脐上转三圈能安神,用红线穿了拴在婴儿手腕上能开发智力,老人用清水洗过的铜钱轻刮太阳穴能保四体舒泰,用红布包了放在姑娘梳妆盒里能带来好姻缘,用香油浸过的铜钱放在床头能保夫妻和谐。

  在乡亲们心目中,盲佬代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秘不可抗拒的力量,是冥冥中的启示,暗夜里的微光,万能安慰剂。长大后经历了很多事,才意识到,盲佬的手段并不高明,但他摸透了人性,他懂得那些被苦难浸泡的人们在渴望什么,他让人们的心变得熨帖。该他有一碗红烧肉吃。

  《狂飙》剧照

  5

  盲佬最拿手的是摸骨,最喜欢的也是摸骨。

  一次见他坐在一户人家门廊里给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算命。

  “把手给我。”女人把右手伸过来,盲佬一寸一寸细细地摸,白眼球溜溜转着,不说话。手背手心都摸过,还轻轻捏一捏,让女人把袖子捋起来,两只大白胳膊也细细摸了,女人顺从着,紧张地大气不敢出。

  手放下来,盲佬捻了一下下巴,开口说:“你不要太懒,不然的话你老公会意见很大哦。”

  “你好厉害哦,我老公总骂我懒。”

  盲佬又说:“你呀,你老公肠胃不好。”

  “对对对,他胃疼!”

  “你要勤快一点,婆婆也会对你好的。婆婆是你的贵人和福星,你勤快,福星就高兴,你的福报就大,知道吗?”

  “好好好,我一定改!”

  我听得一愣一愣地,心下赞叹盲佬厉害。

  事后问他:“你怎么这么神?”

  盲佬悠悠地说:“农村人手脚不闲,拿锄头扛镐头是家常便饭,一忙起来女人当男人用,手上全是茧,一摸没有茧,必然是懒。”

  中午十二点钟正是饭点,却闻不到饭菜香,证明这家人饮食不规律,没开火自然就没有烟火气。饭点不吃饭,一定胃有问题。”

  “哦!”我恍然大悟。

  一个年轻的妈妈,坐在家门口裸着一对白硕的乳房给婴儿喂奶,她叫住盲佬:“给我儿子看看!”

  虽然那时我不过七八岁,看到女人的胸脯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女人取笑我:“要不要喝奶?”我讪讪地躲到盲佬身后,不知道怎么回应。

  盲佬盘腿坐下,抚摸婴儿的小手。他离年轻女人的身体那么近,我就坐在盲佬右侧,闻得到眼前这对母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心突突地跳,疑心盲佬要顺手抓女人的胸。盲佬轻轻抚着婴儿的手,手指略过他粉色的小胳膊,奶香气散发在空气里,混合着槐花的甜甜气息,有着让人沉迷的温馨。不知道那柔软的婴儿皮肤,是否唤起了他对于家的梦幻,盲佬眯起眼睛,表情里有迷离和微微的伤感。然而下一秒,盲佬又恢复了平静,我疑心自己看错了。

  “这孩子很好,断奶了以后身体就健壮了,马上就长牙齿了。他将来会读书,能去外国呢!能给父母带来好运!”

  盲佬声音朗朗,充满了愉快。

  女人满面红光,笑容甜美,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表情一下子高贵起来,像一朵富贵的牡丹。

  盲佬独身,没有妻子子嗣,他似乎是一个没有强烈情绪的人,永远那么安详。他对美的追求,全都释放在那些他摸过的年轻细嫩的手掌上。遇到年轻女孩问卜,他格外喜欢摸骨,摸了右手还要再摸左手,摸过双手还要再顺着手腕向上摸到肩膀和锁骨。一边摸一边露出愉悦的笑容。摸完总是会说一大堆吉利话,末了再送一枚老铜钱,嘱咐女孩用红丝线穿了挂在脖子上、手腕上或脚腕上。换了年纪大的女人或粗糙的男人,他就会摸得比较快速干脆,几句就能把人打发走,多半也不赠送铜钱。

  发现这个规律后问他为什么,盲佬笑而不语。

  有时候我会取笑他:“刚才那个姐姐很漂亮!”

  盲佬脸上泛起两团红色,嘿嘿地笑:“她的头发好闻得很呢!”

  我们那小地方,没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人因为盲佬一句话否极泰来,鸡犬升天,起死回生。但他的存在,是一种温暖。他的吉言像黑暗里的微光,让穷苦人的心里有盼头。

  《狂飙》剧照

  6

  从七八岁到十三岁,旁观盲佬算命是周末和假期快乐的消遣。

  人类的耳朵只听得见想听的话。盲佬的预言,全部遵循自然规律,说来说去,都是人们最需要的话。回想起来,盲佬算命靠的是人情世故的经验和投机取巧,他指点迷津的方法和心理咨询师解开心结的思路异曲同工。未必没有人看出来盲佬的小把戏,但在那艰难单调的日子里,一句吉言就是一个希望,一个安慰,甚至是支撑生命的力量,没有人愿意拒绝和破坏盲佬带来的美好。

  我从来没有让盲佬算过命。对于还是小孩子的我来说,未来遥远地似乎永远不会到来,而我最关心的,不过是一口红烧肉,以及见识大人世界的好奇心。

  十三岁的暑假,因为在学校里总受欺负积压的委屈,加上因为什么事被爸爸骂了几句,那天走在盲佬身边,格外没精神,一句话也不说。盲佬那天的生意也一般,到了傍晚,才有三个客户。路过一棵大槐树,盲佬叫我坐下歇歇。

  他摸摸我的脑袋顶,郑重地说:“阿文,不瞒你说,我是糊弄人混饭吃的,并不懂什么真本事。可是你相信我,你长大了一定很有出息。”

  我抬起头看盲佬,他空荡荡的一对白眼球正对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觉得盲佬真的是在看着我。满心的委屈一下子变成眼泪释放了出来,哭了个痛快。

  许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还是有些害臊,再见盲佬时就有点不好意思。很快就开学了。

  渐渐地,上学离家,回来越来越少,很少见到他了。

  十五岁那年再回去,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给我的那份暖意,我无处回报。

  7

  十九岁那年,忽然迷失了人生的方向。我不知道我应该继续做导游还是去找个安稳的“单位”。对未来感到缺少把握,周围又没有智者可以帮我拨云见日,带着矛盾的心理,我想到了神秘力量。我想,也许真有人能预见未来呢。

  有人说城郊的火山有个仙姑,你去她家洗个澡,她就能够说出你的过去和未来。听起来很色情,没兴趣。有人说一百里外有个人会捏骨,我诧异,难道是盲佬?一问年纪,才四十多岁,也不是瞎子。我一下子索然了,也不去。有人说市里的大庙有个高僧,找他抽签很灵。想起遭遇过的色和尚,也不想去。还有人说,韶关深山里有一个神婆,喝她一道符灰,万事包好。我又不是治病,喝什么符灰?不去。几十个人热心推荐他们听过或见过的神人,我都觉得是骗子。唯有两个姐姐同时推荐的一个人让我动了心,姐姐们说陈大师特别神。

  “怎么个神法?”我将信将疑地问大姐。

  “他能算出来我身上有疤!”

  “他有没有说你感情有挫折?”

  “对对对!说了!他竟然知道!”

  “他有没有告诉你家里有个人对你特别好?”

  “没错!”

  “这就是我小时候跟了好久的盲佬的套路嘛!”我撇撇嘴表示不屑。

  二姐也力劝我去试试:“算完了你给他一个红包,不拘多少,几十块不嫌少,一万块不嫌多,全凭心意。”

  再一打听,陈大师提醒过一个官员要小心牢狱之灾,结果那人第二年就被抓起来判了五年。因为这个传闻,我去了。

  内心里怀着敬畏和期待,精心挑选,买了一瓶红酒,一盒蜂王浆,包装好,跟着两个姐姐去拜。

  陈大师的家在离我们家不远的齿轮厂宿舍楼。那座楼很破旧,没有电梯。布满灰尘的楼道里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我们走得浑身冒汗。单位分房分到顶层,暗示着这个人在单位里混得不好。直觉告诉我:住在这里的人是一个混得很差的底层职工。我开始动摇,疑心大师浪得虚名。

  一个最没地位又没真本事的人,为了讨回自尊,又不想吃苦费力气,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扮大仙。有点头脑,口舌伶俐,好吃懒做,这样的人最有可能投机取巧地装神弄鬼。

  我该怎么验证我的判断呢?

  正想着,腿都快走断了的八楼到了。

  外层的铁门关着,里层的木门开着,屋里一台洗衣机正在轰隆隆转着。旁边一堆脏衣服小山一样扔在地上,从厕所里接出来的管子拖在地上,地上一大片水渍。这大师可真邋遢。大姐喊着“陈大师”,木门后“哎”地应了一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边往身上套着衬衫边走出来,眼睛滴溜溜打量着我们三个人,目光里满是探寻。待到他的目光落到我手上拎着的礼品,眼神开始放光,他热情地打开铁门让我们进去。

  开了门,他热情地张着手把我们往里让:“别客气!来,坐!”

  陈大师打量着我们。

  我向他点点头叫了声陈大师。

  我突发奇想,演了一场戏给他。

  我说:“大师,特别感谢你。”

  “怎么说?先喝水!”陈大师叫他老婆倒水。

  我眼睛的余光瞥见女人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说:“去年我来过……”

  “对,我知道,有印象!”

  此时我已经确认他其实姓“贾”了,想立刻离开,然而我又希望让两个姐姐看清他的真面目,于是继续演下去。

  “去年我来过。”

  “去年怎么说的?”语气自信地让人不敢质疑。

  “去年您说如果我在单位里好好干能升科长。”

  “现在是不是当了科长?”他头一扬,露出料事如神的表情。

  “对,我现在如愿以偿当了科长了。”

  “你想不想知道你接下来怎么样?”

  “当然想知道了!”

  他煞有介事地端详起我的脸说:“我再看看。”

  我兴味索然。

  大师还在兴头上,他右手做了一个大刀切肉的姿态说:“这样,再努力一下,三年以后你极有可能升副处。”

  我连公务员都不是,去哪当科长?去哪当副处?

  两个姐姐都望向窗外,背影散发出失望沮丧的气息。我再也待不下去了,闲扯了几句,就假装有事告别。陈大师却拉我去拜神。

  他面对墙上的神像点燃烧三炷香,双手执香在我头顶上饶了三圈说,“好,没问题,副处!”

  我忍不住了,对陈大师说:“大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吃过红烧肉吗?”

  我站着讲完了盲佬的故事,陈大师脸上冒了一头汗,愣愣地,想挤出一丝笑,想辩驳什么,却始终未发一言。

  下楼,听到他在身后,沉重地关上了铁门。

  我原以为姐姐们会夸我聪明犀利,但我体会到的却是沉重的尴尬。

  一路沉默无言。我几乎跟不上姐姐们飞快的脚步。大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头也不抬地说:“散了吧。”姐姐们逃一样离开我各自回家去。

  人是脆弱的芦苇。

  看破了这种仪式化的骗局和安慰,我像一个无法入戏的演员,内心里嘲笑大师的愚蠢。这一天,我为了追求真实而伤害了姐姐们的心。如果盲佬不曾给我的熏陶,如果我没有逞强去测试陈大师,姐姐们心目中那份虚幻的鼓舞还会在。我无情地打碎了那种无害的相信,犹如信仰一般的希望。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被大师忽悠以后选择沉默,或者选择依然信赖:承认大师的假,就等于承认他们自己的脆弱和愚蠢。

  多年以后,我问过好多“大师”同一个问题:“我爷爷现在病得厉害,医生说可能挺不过春节,请您看看他能不能过今年这一关?”迄今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不对吧,你爷爷1986年就去世了”。

  见过太多的假天师、假活佛、假隐士,越发地怀念盲佬。我想,他虽然看不见,心里却是有一盏灯。

  原文刊载于《天涯》2017年第3期

  如有不妥,请联系修改或删除。

  附录一:《在心里点灯的人》责编谈张颂文

  “他的文字属于典型的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那种,有些江湖气息,和文学刊物上常见的文字有着很不一样的气质。在讲述个人生活经验的时候,他的用词方式、抒情方式,都是那种在野的,新鲜的,会让人觉得眼前一亮,有所期待。”《在心里点灯的人》责编、《天涯》前编辑赵瑜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大约在2014年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位杂志社朋友转来张颂文的来稿。尽管作品在赵瑜看来有不少不足之处,但他还是为其中的真诚和新鲜打动。因杂志排期的缘故,散文最后于2017年正式发表。

  “当时根本没想到,他有一天会这么火。”联想起张颂文的文字和他在《狂飙》中的演绎,赵瑜说:“其实所有的创作都是个人史。影视演绎也是一种创作,他的表演估计也有他个人经历的影子在。”

  附录二:《不止不休》导演谈张颂文

  王晶与记者分享他在采风过程中的趣事,为保证真实还原媒体人的状态,他带着美术组前往新京报社采风了一段时间,笑着说电影里报社的装潢等细节都是从新京报社的工位上“偷来的”,“有趣的是,每一个记者的工位上都会放一些好玩的东西,因为大家都在忙,有些工位上没人,但你可以通过摆放的东西想象到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是什么样的。虽然我们很难回到过去,但并不影响创作,我们找了很多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记者聊天,他们给我们带来很多想象空间:难得一见的采访经历,生动形象的社会百态,对我们来说这都是巨大的财富。”他说,为了促使演员能够无限接近角色,白客等主创还专门到报社上了一段时间的班。

  除了白客,在片中饰演资深记者黄江的张颂文,被王晶认为是“存在即惊喜”:“在我看来出色的演员有两种,一是有既定目标之后,他可以在表演过程中把这个目标准确表演出来,不管拍多少条都可以精准呈现;另一种则是自由(表演),他们生活在当下,每一次都给你新鲜又合理的呈现。电影的每场戏会拍不少条,观众看到最后的成片是我们从很多条里选出来的,但张颂文就是一名自由的演员,他贡献的表演,远远不只是我们呈现的这一条。”

  火 柴 天 堂

  1

  6岁的夏日。

  小孩子像猫,喜欢找一个盒子把自己装起来。

  我钻进一个放棉被用的大木头箱子,把自己裹在软软的被子里,关上箱子,狭小的空间成为完全属于我的童话秘境。

  我在里面演绎无穷的想象力,幻想自己是一个勇闯魔兽世界的英勇男孩。啪嗒一声,箱子的搭扣扣上了,我立刻从假想英雄沦为困兽。

  神奇秘境因为没有了光而变成恐怖黑暗的监狱,我发疯地用脚踹用手推,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妈妈推门进来稍停几秒就再次出门,我没来得及反应。

  不知不觉,箱子缝隙里透过来的光线也全都暗下来,天黑了,妈妈总也不来,我哭到呼吸困难。

  昏睡中,眼皮突然感受到强烈的光,妈妈打开箱子把我抱了出来:“走,我们去看老奶奶。”

  妈妈是小镇上有名的“冯医生”。

  她喜欢回访病人,经常会带着我走很远的路去病人家里,有时还要走夜路。

  妈妈牵着我的手,沿着一条水渠慢慢走。

  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冰凉,清澈,甘甜。一种名叫花手绢的小鱼在水里游啊游的,五颜六色的尾巴摇摇摆摆,煞是好看。

  水缓缓地流,我们慢慢地走。

  走累了就停下来坐会儿,以手做瓢舀水喝。

  那天去的是一个老太太家里。她住在一个旧旧的阴暗小平房里,小院只用一个竹篱笆围着。门都不用敲,一推就开。

  老太太躺在床上,很努力地想爬起来。

  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阿妈你怎么样?身体什么感觉?”

  “没力气,浑身没力。”

  “但是你脸色好多了。”

  小屋里点着一盏很暗的煤油灯,我几乎看不清老太太的脸。

  老太太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真的吗?”

  “对啊!你现在只是缺一种维生素。有了它就会很快好起来。”

  老太太不笑了:“没有钱买药。”

  妈妈拍拍她的手背说:“不用买!只要你每天晒半小时太阳,你身体里就有这种维生素了,你的病就好了!”

  “真的?”

  “真的!”

  过一个星期,我跟我妈又去看她。

  那是另一个黄昏,夕阳正在落下。

  远远地看见老太太坐门口藤椅上,睡着了。

  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叫“阿妈”。

  老太太睁开眼睛开心地说:“哎,冯医生,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晒太阳这个方法太好了,晒完以后我真的不疼了。”

  妈妈说:“你要坚持晒太阳啊,只要你每天晒,很快就会好了。”

  回去的路上,我觉得妈妈不开心。

  “妈妈,那个奶奶的病是不是好了?”

  “她还有一个月。”

  妈妈说她得的是绝症。

  我说:“你不是说晒太阳能好吗?”

  “没有多大帮助,只是让她觉得有一些希望。一个人最怕没有盼头,你只要给她希望,就好。”

  那个慈祥的老奶奶总是给我吃特别好吃的樱桃,我很喜欢她。

  我哭了很久,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不过是半个月,老太太还没撑到我妈说的一个月,就去世了。

  我相信,她走的时候,心里安详而有希望。

  2

  还是6岁。

  妈妈的小诊所里有个简陋的产房,是用一道布帘隔出的小空间,镇上很多孩子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我总是偷偷掀着帘子张望。

  大人以为小孩子没有记忆,什么都不懂,并不赶我。

  我目睹一个又一个产妇在血水中大汗淋漓地哭喊,看着妈妈和同事联手拔出婴儿、清理脐带,看着一个个脏兮兮、皱巴巴的小婴儿从世界上最神秘、最伟大的通道里溜出来,闭着眼睛发出尖细或洪亮的啼哭,像奇怪而柔弱的水生动物。

  生孩子这件事,对于医生的孩子来说并不神秘和难以启齿。对于别人家的孩子,却是神秘无解的难题。

  五六七八岁的小孩子,热点话题里包括交换每个人的来历。

  “石头里蹦出来的”“稻田里捡的”“从厕所里捡的”“天上掉下来的”“我爸上山打柴时从狼嘴里给救下来的”“一个外国人送给我爸妈的”……

  石头里蹦出来的,多少还能自我陶醉一番类似于孙猴子或哪吒的感觉。

  而厕所里捡来的,显然要比稻田里捡的孩子多一些委屈,最后几个答案显然更具有英雄主义浪漫色彩以及国际化的高端洋气。

  我用无情的现实主义表达洋洋得意地说:“你们都是你们的妈妈从两条腿中间的地方生的!”

  招来一顿暴打。

  怀孕的女老师跟大家说:“老师过几天要休假。”

  我大声说:“老师要生孩子啦!她会从肚子下面生一个孩子出来!”

  女老师哭着跑了出去,事后叫家长跟我爸妈说我“流氓”。

  女老师给我扣上一顶“无可救药坏学生”的帽子,整个小学期间我都没有好果子吃,因为女老师是我的班主任。

  妈妈说:“人和人的标准不一样,分寸不一样。有的事,你知道就好,不要觉得你很聪明,知道吗?”

  我曾因为穿了一双好看的新鞋而被没有穿鞋的男同学群殴,他们把我推倒在地,脱掉我的鞋子扔出去很远,然后欢呼着跑开。

  我满身泥土地捡起被污水浸透的鞋子,哭着回家。

  妈妈说:“你挨打是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有一次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靠着学校传达室的窗台撕信封上的邮票,他告诉我说这叫集邮。

  回家问妈妈,哪里能找到不一样的邮票?

  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大堆上学期间收到的信。

  那天下午我一刻不停地撕邮票,几百张邮票,看得我目瞪口呆。

  妈妈告诉我邮票上某些大人物的来历和最后的结局,若有所思地说:

  “你要学会保护你自己,话不要说过,事不要做绝。”

  妈妈讲的睡前故事跟王子公主无关,而与现实社会有关。

  我懵懂地消化着那些故事,笨拙地感受着成人思维里的世界,慢慢地,让心里住进一个老人。

  3

  一个15岁的男孩割麦子的时候割断了拇指。

  这个爱美的少年很沮丧,每次去妈妈的诊所换药都疼得哇哇叫。

  拆开纱布的断指露着骨头,用药水一遍遍冲洗,我在旁边看得心里害怕。

  少年叫疼:“冯医生,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帮我治好手指啊,不然我长大了娶不到老婆!”

  “别怕,越疼越好。因为长肉的时候最疼,那说明你的手指正在长回来呢。”

  男孩突然就笑了:“真的吗?那就疼一点好了!我盼着它早点长回来呢!”

  后来男孩常常很开心地向我妈妈汇报:“医生,昨天又很疼了,我的手指正在往外拱呢!”

  “是呀,它会长回来的!”

  半年后又见到这个男孩。

  他的伤口早已愈合,但还是少半截拇指。他举着拇指给我妈看:“冯医生,没有长出来。”

  “傻孩子,你要多动你其他四根手指,多用它们做事,你的大拇指才能长出来。你天天盯着它,它被你吓坏了,当然不长了。”

  男孩又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问妈妈,真的能长回来吗?

  妈妈说:

  “不能。如果他不早点锻炼没有大拇指的手,他将来干活会很吃力,那时候他会总是因为缺了拇指不开心。

  “可是等他明白拇指不可能长回来的时候,他手的功能已经恢复好了,就不会那么不开心了。

  “人啊,不能总想着没有了的,而要想想自己有什么。”

  嗯。长大后我才知道,泰戈尔说过,如果你因错过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错过群星了。

  4

  高一的一天,爸爸来宿舍找我。

  说了一堆好好学习、多照顾自己之类的片汤话,然后颓然又艰难地说:

  “你妈确诊了,是癌症。”

  爸爸是个军人,雷厉风行,话不多,总是很威严。

  他从不低头服输,这么大的事,他一定是觉察到过征兆,独自扛了很久,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不记得具体的对话内容,只记得当时他眼角的泪。

  这一天起,我少年的心陷入悲凉。

  陪床的日子有一年多。那段漫长的日子里,妈妈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无力而面色苍黄,沉重的呼吸一开始让人胆战心惊,后来变成司空见惯。

  琐碎的事情一天一天格式化,医生护士都变得很熟。

  仿佛一切都不会变化,好像妈妈整个后半生都会这样躺下去。

  谁都知道那一天终将会来,却又都盼望不要到来。等待的时间很长,于是感觉那一天似乎真的不会来。

  唯一每天让我们庆幸的是,妈妈还在。

  我对生活的期望简单地降低到极点,只要她不呻吟,我就觉得很幸福。

  某个课堂上,我突然心神不宁,像是心里炸开一颗雷,想到了妈妈,以为是心灵感应的征兆,请了假奔出教室,骑上自行车一路狂滚着去医院。

  半路上下了一场雨,更以为这是天意,想到妈妈可能出事,不禁悲从中来。

  偏偏车链子也意外地断了,我淋着雨,推着自行车,一路号啕着,每迈出一步,脚下都甩出一大坨烂泥,一步一滑,几次都差点跌倒,一路上内心充满绝望。

  擦了眼泪进到病房,妈妈一如往常正在熟睡。

  妈妈醒来后心疼地说:“以后上课时间不要来看我,累坏你。”

  这样的虚惊又发生过几次。

  再后来,生离死别的概念根本就不在我脑海里了。

  我想做一个孝子,尽心陪护癌症晚期的妈妈。事实上,乏味的陪伴让人抓狂,越来越深地加重我的孤独感和绝望。

  妈妈已经到了要打杜冷丁止痛的程度,每当她虚弱地说:“文仔,我疼。”我就习惯性地说:“打针吧,一会儿就好了。”

  我止不住地想:这样无聊的日子真是烦透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妈妈做过医生,对自己的病情很了解,大家的安慰和避重就轻并不能真正让她高兴。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

  我自告奋勇地假扮记者,找传说治好癌症病人的气功大师,以写专访的名义探取秘方。事实的结果是,被大师治过的病人3个月以后就去世了。

  而且,让病人感觉好转的不是草药和所谓的气功,而是积极的心理暗示带给病人的信心。

  当我们每次学着大师的样子,在妈妈疼痛难忍时轻轻在她肚子上按摩也已经成为例行公事时,这种虚幻的希望也渐渐变得渺茫。

  5

  冬天的医院格外冷,奶奶拿了一个烧炭的小炉子,外婆、堂姐、我,围着一起烤火。

  大年三十,晚上7点多,爸爸带了肉丸子和一锅白米饭过来,放在炉子上热。

  肉丸子和米饭都糊了,我不想吃,心情像烧煳的肉丸子,焦成一团。

  窗外远远的有过年的鞭炮声响起,我特别想出去烧一串鞭炮,但不敢说。

  苦涩的烟火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干冷的空气里,大家围坐炉边吃着,妈妈就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我们。

  我默不作声,压抑得想要把胸口撕开。

  病房的屋子里有两张小床,一张是妈妈的病床,另一张,我们几个人休息用。

  姐姐和外婆都半坐着,我的身体插在她们胳膊和腿之间的空隙里,蜷曲着,避让着,半梦半醒地睡。

  日子又波澜不惊、例行公事地过了好多天。

  那天,凌晨5点,我突然醒了,发现大家都在围着妈妈。

  我跳起来扑过去,眼睁睁看着妈妈的瞳孔慢慢扩散。妈妈闭上眼睛,大家的哭声像开闸的洪水暴发出来。

  医生也许是循着哭声过来的,非常平静地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死亡通知单,让我们赶快处理事情。

  我呆呆地站在妈妈床前,没有眼泪,没有力气,没有任何想法。

  我认识一个病人,他住院是因为土枪走火打穿了自己的脚,陪妈妈期间我经常找他聊天。

  那天,家人围在刚刚去世的妈妈床前,我忍受不了压抑悲痛的氛围,又走到他病房里坐下来。

  “你妈妈怎么样?”

  “我妈妈刚刚死了。”

  “那你还不回去再看看她?来这干什么?”

  当我再回到妈妈病房的时候,病房已经空了,一个人也没有,妈妈的床上也是空的。

  我仿佛从未经历过之前的一切,我怀疑这个医院里发生过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我几乎要庆幸这是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还在发愣,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婶说:“快去太平间啊!”

  我这才回过神来。

  爸爸说:“文仔快来,把你妈妈盖上。”

  憋了太久的眼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妈妈去世这件事完全不在我的准备范围内。

  我曾经设想过许多次的场景,以我未曾想过的方式在我不曾预料的时间突然到来。

  妈妈是一个有办法的人,她的离去让我一下子没办法了。

  妈妈追悼会上来了一大群人。远远近近的亲戚朋友,她的同事,一些被妈妈治过病的人。

  耳朵里轰鸣着干燥刺耳的哭声,真真假假的赞美和缅怀,还有真心实意的叹息和安慰。

  我呆呆地听着他们大同小异的安慰,内心里像个悲伤又孤独的旁观者。

  爸爸一夜之间老了10岁,不是很擅长迎来送往的他显然对这种场面力不从心。

  也许爸爸会想:她在就好了,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妈妈去世,哭得最痛的是两个舅舅。

  大舅舅对着妈妈遗像磕头,满头是血,谁都拉不住。

  他说:

  “我穿的毛衣都不是我老婆织的,是你织的。

  “我上学的时候,你每个月的伙食费只有5块钱,你省出来1块钱给我,让我好好读书。

  “我当兵的时候,所有的行李都是你给买的。兵营太远太苦,没人看我,就是你大老远地一趟一趟带着好吃的来看我。”

  我记得,妈妈一年四季都在织毛衣,她手里永远有一件毛衣正在织。

  那些毛衣不仅舅舅和舅舅的孩子们有份,叔叔伯伯和他们的孩子也有份。

  以后,再也穿不到妈妈织的毛衣了。

  6

  第二天下午,我的同学,一个平时总是和我玩闹的小混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拍拍我肩膀,默默地陪着我走过一条幽深漫长的胡同。

  夕阳把胡同埋在阴影里,我们也被埋在阴影里。

  他把自己脸上的墨镜摘下来,架在我耳朵上,眼睛被镜片遮住的瞬间,我的眼泪奔涌而出。

  他陪着我抽了好几支烟,始终一句话都没说。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并不孤独。

  我抱着他号啕大哭。

  妈妈真的不在了。

  我承认了。

  妈妈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大人眼里的烂仔。

  那以后长达10多年,我一听到别人提起妈妈就会止不住痛哭。

  我总觉得内心愧疚,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好的陪伴,没有在该珍惜的岁月里给予足够的回报,没有在来得及的时光里让她得到安慰。

  我读了无数本心理学书籍,把自己分析得底朝天。

  终于有一天,规劝别人节哀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为这么多年的愧疚做一个了结。

  当年的我没有能力给予,没有能力付出我想要的分量,我只是顺其自然地过一个正常男孩想要挥霍的时光。

  我应该给予妈妈的不是愧疚,而是感谢和怀念。

  妈妈对我的期望,并非成为大人物,而是活得明白和开心。

  当我明白了这一点,终于可以平静地真正接受妈妈的离开,在灵魂深处,终于释怀。

  小时候妈妈给我讲过很多事情,当时并不都懂。

  长大的岁月里,每当我有困惑,就在心里回放妈妈说过的一切。

  越长大越觉得,所有的问题,在妈妈的声音和故事里都有答案。

  她用自己的智慧和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文仔,一切都会有办法。只要你清楚你的目的,只要你找到方式。”

  你记得怎样迅速记住一个手机号码吗?像是脑子里有个录音机,迅速记下那串数字,再在脑子里回放,一遍不够就回放两遍,两遍不够就回放三遍。

  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你不知道哪颗种子长出的树最好,只有悉心对待每一颗,就算有的永远烂在地里,你终究会收获一片树林。

  老天当然有瞎眼的时候,下一场雪,又盖上一层霜。

  但只要你熬得过去,当春天来的时候,雪会化成水,滋养你的土地。

  妈妈也不知道究竟哪句话会对我产生影响,她只是倾尽所能,用成年人的方式提前教我长大。

  妈妈让我明白,人不能认命,如果你觉得到此为止,你这辈子只能有一种模式。而拼命寻找方法的人,人生的道路,有组合模式。

  冥冥中似有指引,我走过泥泞,做了酒店经理,做了导游,读了电影学院,做了演员,又做了表演老师,换过太多频道,转过无数个弯。

  我一次次在迷茫和艰难时对自己说:

  “再想想,一定还有办法。”

  去年到老家的禅寺里祭拜妈妈。

  下午的佛堂,静得仿佛时间停止。

  几千个格子里,住着几千个灵魂,牵系着几千个家庭的怀念和悲伤。

  我看着妈妈的照片,默默在心里给她讲我这一年的事情,好像又回到当年她给我讲她所见所闻的场景。

  我无法不思念,但我已不悲伤。

  我知道,只要我记得妈妈说的话,她就一直都在。

  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

  看到希望看到梦想

  看见天上的妈妈说话

  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

  不要害怕不要慌张

  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

  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

  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

  ——《火柴天堂》

  原文刊载于《读者原创版·全世爱》2014年3月刊

  如有不妥,请联系修改或删除。

[ 责编:丛芳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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