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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正道:忆赵光武老师

来源:光明网2023-10-23 13:34

  国庆假期,同学来访,聊得差不多,望见窗外的百望山,兴致一起,决定爬百望山去。登上山顶,秋高气爽,放眼望去,西边的太行山脉绵延向西南远去,北边的燕山山脉像一扇美丽屏风摆在北京城的正北方。

  金秋时节,望见燕山就想念起赵光武老师,赵老师生命的最后一程就是在燕山脚下女儿家度过。三年前,2020年9月29日,也是金秋,我与哲学系书记束鸿俊、办公室主任李少华和教研室主任杨学功一起,从北大出发,一路向北直奔燕山而去,车行一个多小时到赵老师二女儿家。束书记带领我们代表组织看望从中关园搬到女儿家的赵老师。秋阳高照,我们站在小楼前,看见赵老师坐着轮椅,由女儿推着缓缓而来。赵老师既激动又兴奋,一脸欢喜地把大家迎进了家。

走正道:忆赵光武老师

北京大学赵光武教授(1931年11月——2022年11月)

  系里三位领导分别向赵老师介绍了学校和哲学系的近况,对赵老师表示慰问,系领导和教研室领导亲自登门拜访赵老师新家,赵老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赵老师新搬的家抬头见山,房子很大。赵老师女儿带客人参观房子,我和赵老师单独坐在客厅聊天。赵老师告诉我,郝平书记到中关园家中拜访时曾说,学校决定为中关园老房子装电梯,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装好,书都在中关园,住在这里不方便。

  我说:“中关园的电梯近期不会装好,您要安心在这里住下,您住在这里,这个家四世同堂,您的身体不允许独自生活,需要的书可取过来。”

  他说:“是,确实四世同堂!看来一个人不能在一个地方生活一辈子!”

  我说:“您安心住下来,我们学生都放心!学校和系里领导也放心!”

  他说:“我一辈子在党的领导下,跟党走,走正道!”

  参观完赵老师新居,领导们又说了许多关心的话。怕堵车,我们提早告别赵老师及其家人返回学校。出了小区,汽车沿京密引水渠走了很长一段路。此时京密引水渠沿岸,正值中秋季节,树叶初黄,白云飞扬,景色十分迷人,我的脑子里重复着赵老师的话:走正道!

  我第一次见到赵老师是1990年秋天,那年,我考入北大哲学系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专业读硕士。第一学期赵老师和谢龙老师在第一教学楼为我们讲授辩证唯物主义专题。赵老师59岁,衣服干净整洁,个子高,风度翩翩,手里拿着卡片,讲课娓娓道来,逻辑性强,联系实际。下课,走出教室,银杏树上的叶子黄得醉人,听赵老师的课,如同欣赏北大银杏树的秋叶,美不胜收!后来听前辈同学讲,赵老师的课在北大是出了名得好。恢复高考后,高校教育步入正轨,此时,赵老师年富力强,他的讲课迷倒了一届届北大学子。

走正道:忆赵光武老师

2017年春学期,赵光武教授在课堂上

  1995年我在云南报考赵老师的博士,3月到北大参加考试,得知冯宋彻(著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革命家,曾任北大党委副书记副校长,哲学系冯定教授之子,传媒大学社科部主任)也报考赵老师的博士,我担心赵老师是否能做到公平公正。4月1日上午我在三教四层教室考试,冯宋彻同志坐我前面。赵老师作为研究生院副院长巡视各考场,他走进我们考场,穿一件风衣,精神抖擞,严而可亲,走到我们身边,驻足停留,观察我们考试,他的目光充满期待和鼓励!那年赵老师录取了任红杰、文兵和我三人,冯宋彻落选。后来我与冯宋彻同志相识,他对赵老师无怨而充满敬意。赵老师担任北大研究生院副院长,分管招生,他坚持了择优录取,公平公正!

  我从1995年秋天跟赵老师读博士,毕业后留校工作,共同学习研究,赵老师给予许多帮助。我留校不久,新世纪即2000年开始,赵老师主持开设了两门课程,赵老师让我参与讲课。从写讲稿到课堂的节奏和批阅试卷,他都给予指点。课程结束,他挑选出优秀试卷与我们分享!2017年秋,也是在三教四层,赵老师结束了他主持的课堂(这年他86岁,上楼梯困难,他的课安排在有电梯的教学楼),作为主讲老师,我讲完课,与赵老师和我的博士生王刚强一起下楼。赵老师在开自行车时手有些抖,我让学生把他送回中关园,劝说他不要骑车,他坚持要骑,让我放心。他说老年人骑车,一是当拐杖用,二是可以锻炼身体!学生热情,赵老师让他送了一段!从此,赵老师告别了北大讲台!

走正道:忆赵光武老师

赵光武教授主持学术研讨会

  赵老师虽然告别了讲台,但他的学术研究没有停下来。2018年3月6日傍晚,我去中关园49楼拜访他,单元门开不了,我打62752451电话(这是他家座机,赵老师没用手机)请他开门,他站到307号窗户边,“少军,少军,开了吗?”,他在楼上朝下喊。我们折腾了半天也没打开门,一层的住家听到,随手给我开门。赵老师把我迎进书房,房间开着两盏灯,书桌上放着打开的书,刚才他在工作。

  我们一起聊生活,聊工作,我向他汇报自己学习情况,并把我自己写的诗送给他。他很高兴,说:“哲学研究真善美,我自己缺美这部分,你写诗,补上美这块,很好”,并鼓励我坚持。我向赵老师建议:“您现在不讲课,一个人在家,经历那么多事,是否写回忆录,把自己的工作和思想总结一下,我让研究生每周来三次,您讲,学生记,整理出来,由您审定!”赵老师没有拒绝,他说这个很好,有意义,“但目前我的兴趣和重点是把对复杂性科学研究上升到哲学高度,以此丰富和推进辩证唯物主义的发展。”我说:“赵老师这个工作难度太大。”他说:“是啊!这个难度确实大!”

  可惜上天给赵老师的时间不够用。2016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了赵老师专著《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复杂性探探索》,这是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回忆录”和“辩证唯物主义与复杂性科学”都未能完成。

  那天晚上,出门时楼道路灯坏了,赵老师用手电筒把我送到楼下。回家后,夜不能寐,写了如下诗:

哲学老人的夜晚

  3月6日晚拜访赵老师,他已87岁,周末孩子们来陪他,周一至五读书研究写作,孜孜不倦。赋诗一首抒胸意。

太阳落山了

夕阳从窗户的玻璃上退去

关上窗

喧嚣顿时远去

房间更静

拉上帘

房间更加明亮

吊灯照亮房间每个角落

 

光线柔和的台灯

照着打开和未打开的书

还有摊开的纸和笔

夜晚

两盏灯伴着老人运思

直至十点

明天

老人早起

拉开帘子

把阳光放进房间

开始一天的运思

  ——于2018年3月7日凌晨30分

  赵老师晚年,头脑清楚,记忆力超强。记得有一次赵老师主持开研讨会,研究西方哲学的靳希平教授参加,他感叹赵老师超强的记忆力并分析道:可能是因为赵老师9岁读书,识字晚。我在赵老师主持的课堂上讲课,有一次讲到法国哲学家德里达,赵老师补充介绍说,2001年9月4日德里达曾来北大,在理教作关于宽恕的学术讲演。这时距德里达在北大讲课已有4年之久!

  赵老师不仅记忆力强,他的抽象思维能力也很强。我当导师后,带着我指导的研究生参加周一下午赵老师在四院哲学系马哲教研室的读书班。读怀特海的《过程与实在》,我领读了一个学期,此书十分难读懂,读了半天,我们还一头雾水。赵老师总结说:“这本书的核心思想就是:世界流变论,有机整体论!”事后我仔细琢磨“过程哲学”,还真就这么回事。

走正道:忆赵光武老师

90岁的赵光武教授与他的博士们

  后来新冠疫情流行开了,与赵老师见面次数少了。疫情缓解期间,2020年11月28日,赵老师的学生们去燕山脚下,与赵老师的家人一起为赵老师过了90岁生日(这是赵老师惟一同意学生为他过生日)。

  在国家放开疫情防控前一个月,赵老师辞世,当天受哲学系委托我写出赵老师的生平如下:

  我国著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教育家、北京大学哲学系赵光武教授因病于2022年11月10日凌晨5点21分在北京大学校医院逝世,享年91岁。赵光武,1931年11月28日(阴历10月19日)出生于河北唐山滦南县。1947年9月至1953年7月在河北省唐山中学读书。读书期间,于1949年11月7日加入中国共产党。1953年9月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1957年9月毕业留校任教。1957年9月至1979年5月为哲学系助教,1979年6月任讲师,1980年任副教授,1986年任教授,1990年10月被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为博士生导师。1981年至1987年任哲学系副主任,1987年至1996年任北京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1996年至2018年任北京大学现代科学与哲学研究中心主任,任中国辩证唯物主义研究会常务理事、副会长,1999年11月退休。

  赵光武教授从1957年大学毕业就开始在北京大学讲授马克思主义哲学,直到2018春季学期最后一次主持并讲授哲学课,在北大辛勤耕耘61年。他讲授的哲学系专业课程“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唯物主义专题”等哲学专业课程,以及“现代科学与哲学”“后现代主义哲学研究”等全校公共选修课程,深受学生喜爱。赵光武教授长期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先后在《哲学研究》《求是》《北京大学学报》《高校理论战线》《当代思潮》等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他的专著、合著和主编的著作主要有《唯物主义的历史与理论》《辩证法的历史与逻辑》《哲学的学习与应用》《哲学基本原理重点难点讲析》《历史唯物主义原理》《辩证唯物主义原理》《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哲学原理疑难问题探讨》《现代科学的哲学探索》《用唯物史观观察社会主义社会》《思维科学研究》《走出自我中心困境》《后现代主义哲学述评》《后现代哲学概论》《钱学森与现代科学技术》《复杂性新探》等。出版个人文集有《哲学来自非哲学》和《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复杂性探索》。赵光武教授长期坚持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础理论研究,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尤其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有着精湛研究并取得重要成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中国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赵光武教授是当代中国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典范。赵光武教授晚年在担任北京大学现代科学与哲学研究中心主任期间,每周六下午主持面向全校的讲座共781次,历时近30年。中心对北京大学开展综合交叉研究的学术氛围的形成和发展、对培养学生的综合素质和创造性思维能力,起了重要的作用,在社会上也产生了比较广泛的影响。

  赵光武教授在北京大学读书、教书和研究,度过了69年。无论是作为普通教员还是作为领导,他总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作为领导,坚持原则,不以权谋私;作为学者,严谨勤奋,不标新立异、不哗众取宠;作为党员,立场坚定、旗帜鲜明;作为教师,循循善诱、关爱学生。赵光武教授在中学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对共产主义有着坚定的信念,无论是在共产主义处于低潮还是高潮,无论是在个人处于顺境还是逆境,他的信念始终如一。

  2022年11月10日

  生平得到系领导认可,当天发布。

  11月12日上午6点30分,在校医院告别室举行了告别仪式,哲学系书记束鸿俊、系主任仰海峰、家属和赵老师的学生送别赵老师,当天中午12点前赵老师与师母葬在一起,一生奋斗不息的赵老师,安息吧!

  那天我在校医院告别室里送走了我的博士生导师赵光武教授,2016年5月,同样在这间告别室送走了我的硕士导师谢龙教授。

  人世间,一代人走了,一代人留下,一代人又来了,薪火相传,走正道,生生不息!

  (作者:李少军,系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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