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凯

　　母亲老了。她很自然地让我把她搀起来，坐上轮椅，在小区外的公园里、夜市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说“你累不累”，我说不累；“你早点回北京吧”，我说不急。她说，那就再转一圈吧。快走到楼下时，她说，这里的坡太大了，你推不动，咱们走前面吧。于是，我推着她从小区西门走到北门，又走到东门，再走到南门，才从西门边上的小路回到家。

　　母亲老了，可她曾是多么要强的人啊。就在3年前，她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哥哥要给她买拐棍，她不同意。她说，杵上拐棍就离不开了。14年前，她在建筑工地劳动时突发脑溢血，出院后硬是拖着半个身子一点一点康复到生活自理。她总告诉我们，别人能的咱们也能；只要你去干，你就能。

　　母亲很乐观。小时候家里困难，她总坚定地说，会好的。我那些年和她一样坚信着会好起来的。直到现在，哪怕遇到困难，我都习惯看有利的一面，习惯告诉自己，只要努力，困难会解决的。

　　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小时候，捡破烂的、做小买卖的，只要饭点走到家门口，她都会给人送去吃的，哪怕是一块馒头和咸菜。她没什么文化，不懂垃圾分类的意义，但她每次都把塑料瓶、纸盒和其他垃圾分开装，她说那样方便别人去捡。她曾开玩笑说，她闲着没事去捡废品吧，又说，不能抢了别人的生计。于是她总是把有用的攒在一块，留着送给别人。

　　她对别人慷慨，却对自己苛刻。春节我回村里给族人、乡亲拜年，几个在墙根晒太阳的邻居说，“当年，你娘骗着我们俩人骑了四五十里路去赶会，一天连顿饭也不让我们买”。我把这事说与她听，她笑着说，我不吃饭又没有不让她们买，干点小买卖才挣几块钱啊，还买饭吃！

　　母亲是个感恩的人。从我记事起，她感恩所有帮过她的人，她总给我讲起谁扶了她一把，父亲不在家几天，谁给她做了饭，谁把她送回了家。

　　母亲老了。前几日傍晚给她打电话，她说她正在打盹，坐在椅子上，口水流很长。她又说，我弟弟家正在上职高的儿子马上放暑假，给他找个地方当保安吧，挣点钱补贴家用（弟弟前些年受伤不能工作），“他爹不能干了，他得干，不能都靠别人”。我说我同意，吃苦是最好的动力，我当年也这样过来的。

　　母亲老了，但她留给我们的品质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