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蔡海光
百节年为首。在客家梅州的城乡,说起发粄,众人皆知。它既是美食,又是逢年过节必备的年货。不同的是,这必备的年货,在乡村,家家几乎都是选择自制,所以,进入年关,磨黏米蒸发粄,则是客家农村过年中一道永不消退的美好影像。
发粄,又叫酵粄、笑粄、钵粄。它之所以在客家人的舌尖上长盛不衰,传承千年,我想,究其缘由,除了它有个好名字外,它确实满足了客家人的味蕾。说起它有个好名字,是因为“发”这个字,有发财、发达之意,我猜想,发粄的“发”字,肯定和发粄惹得众人喜欢的外形有必然关联。时下有人笑言,话语中说“粄”字吃“粄”食的一定是客家人是有其中道理的。“粄”这个字在新华字典里查不到,它属于客家话中所特有的字,跟“板”字同音,意思相当于汉语中的“糕”字。
我们知道,客家乡村多处于山间丘陵,农田以种水稻为主,一年分早晚两季水稻的耕种,在漫长的水稻耕种历史中,不仅造就了喜欢吃大米的客家人,也造就了喜欢吃米食的客家人,灵巧聪慧的客家先人,在农闲时节,就会脑洞大开,根据不同节令把大米磨粉制成各种可口的美食,发粄就是其中之一的米食制品。而这些各种各样的米食也被客家人统称为“粄”。若哪一天你来到客家地区,不吃“粄”食,是不能完全领略客家这个迁徙民系的独特民俗的。
我幼年时,曾在客家农村跟随我的爷爷奶奶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于乡下的粄食至今回想起来依然会觉得美妙无比,而对于逢年过节家家“磨黏米蒸发粄”的盛景更是不能忘怀。
我老家在梅州市大埔县的三河镇一个小村庄,村民的房子依山而建,以前中间低洼处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田畴交错,山脚下种满翠竹,风光旖旎。村里人家只有蔡姓和陈姓,世代交好。那时候,物质较匮乏,小孩子最盼望的就是过年。我清楚记得,腊月二十五,客家也叫入年界,这时,家家户户都开始忙开了,这第一件要忙的大事就是“磨黏米蒸发粄”。那时,一旦大人说要准备蒸发粄了,孩子们甭提多高兴了,我也会走这家串那家地问小伙伴:你家何时蒸发粄啊?当有些小伙伴得知大人还没有准备好时,就会在大人面前嚷个不停,说谁家谁家都准备蒸发粄了。不过这个“规定动作”有快和慢,慢的家庭其实也仅仅是相差一两天的事,因为村口有间村民办的小加工厂,村民家家户户都要磨黏米,只能排队等候加工,小孩不知情,所以会催促大人。那时,我记得爷爷奶奶和其他村里的大人挑着黏米前往加工厂时,我们几个小伙伴会一路欢跳跟在后面,而孩子们的后面,则是一群摇头晃脑的“狗仔队”,很显然,它们也来凑热闹。那股高兴劲,大伙纯真而简单。到了加工厂,往往已有不少村民在等候加工黏米,这时,大人们会凑在一起谈起过年准备的一些话题,而小伙伴们则会在屋前屋后玩耍起来,或捉迷藏或遛狗,时而骑坐在加工厂里机器鼓起的那条几十米长的软软的气袋上,又拍又捏,还真当成了“木马”,直到大人笑着呵斥才停罢……此时的乡村,随着机器房里的声音不停地传出,村道上,挑着沉甸甸箩筐的村民你来我往,欢笑着打着招呼,年味,此时已开始在小村悄然蔓延开来。
待大人们把加工好的黏米挑回家,就忙开了。爷爷会自觉成为奶奶的帮手,按奶奶的指令干啥干啥,程序是先将一口大缸洗干净再用布抹干后,再将磨好的黏米粉倒入缸中,再加适量的水、红糖和少量的酵种拌均匀,直到拌成粄浆,然后用一个大木盖盖在缸上放置一个晚上,目的是让酵种充分发酵,待第二天上午,我们都会起得早早的,看爷爷奶奶把上百个小瓷杯整齐排好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用勺子将粄浆小心舀入一个个瓷杯,待将粄浆舀完,便开始进入“蒸发粄”的工作了。此时,也是小孩子们最为翘首期待的时刻,因为,发粄开锅时可以第一时间尝鲜。
农村的土灶用的都是大锅,所以蒸发粄时,爷爷奶奶和叔叔会一起动手把盛满粄浆的小瓷杯整齐地放入大锅,瓷杯多则分两层蒸,当瓷杯放好,盖上锅盖,为了防漏气,还要在锅盖四周塞上布条,这时,便开始用猛火蒸发粄,每次蒸发粄时,我都会蹲在土灶旁,帮大人往灶膛里塞柴火,以期快点蒸好,可以解解馋。蒸发粄时,一家人都挤在不大的厨房里,有说有笑,好不温馨。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等待发粄熟透的过程是漫长和兴奋的,约莫一个钟,当奶奶说出:“可以开锅了”这句话时,如同士兵获得胜利的消息,我会腾地从地上爬起挤到大锅前,爷爷会一把抓起锅盖,大声高喊一句:开锅大发!这时,整个厨房蒸汽腾腾,香气四溢,当看到一个个小瓷杯里的发粄开裂如花,犹如一个个笑脸时,大家都会情不自禁地拍手连声说:大发大发!然后奶奶便会从小瓷杯里掰开一个还散着热气的发粄,用筷子串好递给我这个小馋猫,我把“战利品”一拿到手便一溜烟找小伙伴送“鸡毛信”去了。随后,大人们则会拿上几个蒸好的发粄送到附近的邻居家,一同分享这刚开锅的发粄。而邻居家的第一锅发粄蒸好时,也会第一时间送来分享。这种互动,已是约定俗成。接着,根据各家的需求和条件,大人们又接着蒸第二锅。第三锅发粄了,待发粄全部蒸好后放置至凉,大人们会把一个个冷却后的发粄从瓷杯里用手掰出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几个竹篮里用干净的布盖好挂在厨房或房间里的铁钩上,当作年货储存着。至此,需忙碌一整天的蒸发粄工作才宣告完成。
有个“例外”情况是,若哪家在过年蒸发粄时,蒸出的发粄不开裂,像馒头状,那家人则会感到非常懊恼,认为来年可能会不够顺利不够发达。其实究其原因,几乎都是在调制粄浆的环节上功夫不到家所致,但有些邻居家为了做个弥补,求得来年好兆头,则会委托发粄蒸得好的邻居家帮忙多蒸几锅,印象中,爷爷奶奶就帮邻居家蒸过好几回,因为奶奶是蒸发粄的好手,从来没有失手过。
要知道,那个年代,发粄在逢年过节中,不仅是走亲访友的必备礼物,也是祭祀先祖必需的食品,正如前面讲到的,发粄不仅有个好听的名字和美好的寓意,同时发粄甜、香、韧的特点,也是以前过年家宴中的主食之一。发粄不仅可以热着吃,也可以冷却后嚼着吃,现如今,客家的城乡,已经变着法子吃发粄了,把发粄切成一片片,加上猪花肉、红糖一起烩制,叫“焖发粄”,过年时,每当这道特别的菜上桌,除了取个好兆头外,总会勾起家中老人昔日这个传统的“甜蜜”话题,这时,年,就仿若是一根长长的红线,一头拴着岁月,一头拴着亲情,教人咀嚼,教人回味。
作者简介:蔡海光,笔名夜星,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文学专著8本,在《人民日报》《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超过300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