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百万大裁军，我第一批转业进北京；这年有一位威海青年因所学专业特招入伍，而今已是将军。这两件事深植于同一时代脉络之中。

　　1985年的中国，500万军力的军费开支多耗于“养兵”，裁军百万后，军费较多转向装备升级与军事科技攻关，更催生了对高科技人才的迫切渴求。与将军闲谈，话题自然离不开彼此的家乡。得知我曾于1996年出差威海，他力邀我再访，看看他家乡的巨变。于是，带着对“威海之威”的深层追问，我再次踏上了这片承载着太多记忆与使命的土地。

　　其威有自

　　威海之威，首先源于天造地设的形胜。

　　此地古称威海卫，“卫”者，海防要塞也。东望朝鲜半岛，北临渤海湾，南接青烟沃野，山海相倚，港汊纵横，刘公岛扼守海口，成山卫直插黄海，天生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海疆锁钥。

　　明洪武年间，为防倭寇袭扰，设卫筑城，威海便成了中原王朝东海岸的一道硬闸；清光绪年间，洋务运动风起，清廷择此地建北洋水师基地，耗巨资修炮台、建船坞、练水师，威海卫一时成为远东最精锐的海防重镇。

　　在刘公岛，一比一复制的“定远”号战舰静静泊于港湾，舰上的大炮、鱼雷艇，以及官兵们生活、训练、作战的设施，无不重现着当年的雄姿。遥想彼时，威海带着铁甲铿锵的雄威；刘公岛畔，船坞林立，旌旗猎猎，“定远”“镇远”两大铁甲舰劈波斩浪，舰炮昂首，铁甲锃亮，这支北洋水师的舰艇吨位居亚洲第一、世界第九，成为清廷守护海疆的底气。东泓炮台、皂埠嘴炮台、北山嘴炮台依山而建，炮口直指黄海，与水师舰艇形成犄角之势。彼时的威海，是海疆的定海神针，是帝国东隅的威光，往来商船敬畏，外夷舰队侧目。山海之间，那声“威海卫”的呼喊，带着不容侵犯的凛然，那是一座兵城最初的威，也是一个王朝试图以海防固国的希冀。

　　这份威，是地势赋予的，是铁甲铸就的，是一个民族在落后中试图自卫的倔强。只是那时的威，终究浮于表面，少了科技的根基，缺了制度的支撑，如同建在流沙上的堡垒，看似巍峨，却抵不住风雨的摧折。但即便如此，威海其威，仍刻在了山海之间，成为这座城与生俱来的底色，等待着历史的裹挟、颠履与重塑。

　　失威甲午

　　1894年的黄海，秋涛翻涌，鸥鹭纷飞，却在甲午海战的炮火中被染成血色。从鸭绿江口到威海卫海面，北洋水师的铁甲战舰在日军的围攻、偷袭与痞兵的叛变里，一艘艘沉没。这支号称亚洲第一的舰队，终究没能自保，更未能守住家国的海疆。

　　威海成了这场战争的最后战场。日军早已安插间谍获取威海海防情报，首波攻击便以陆军从荣成湾登陆，迂回包抄威海卫。陆海夹击之下，岸上炮台失守，水师腹背受敌，刘公岛沦为孤岛。“定远”舰自爆殉国，“镇远”舰被俘，水师提督丁汝昌宁死不降，服毒自尽，余下将士或战或降。曾经旌旗招展的北洋水师，在威海卫的海面上全军覆没。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清政府割辽东半岛、台湾及澎湖列岛给日本，赔偿白银二亿两，威海卫亦被日军占领。这座曾以海防立威的城市，惨落敌手。

　　威海失威，失了铁甲的锋芒，失了海疆的屏障，更失了一个国家的尊严。那片曾托举过水师雄姿的海水，此刻成了埋葬希望的深渊；那座曾矗立着炮台的山峦，此刻成了见证屈辱的碑石。刘公岛上的提督署，大门紧闭，旌旗飘落，昔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唯有海风穿过空荡的营房，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器不如人、制不如人”的无奈。

　　当然，威海失威，罪不在威海，而在那个王朝的衰败，导致民族羸弱、国土沦丧。从此，海疆无防，国门大开，列强接踵而至，瓜分中国的狂潮席卷而来，国运如江河日下，一泻千里。威海成了近代中国海防惨败的缩影，这座城市的名字，空余一个“威”字，却已无威之实。她与甲午战争的伤痛紧密联结，尽管那道刻在山海间的“威”字被硝烟抹去、被屈辱覆盖，但威海，从未被威海人遗忘，更从未被中国人遗忘。因为这份失威的痛，太过刻骨沉重，既是威海人心中永远的伤疤，也成为一个民族刻骨铭心的警示。

　　在东泓炮台，我看见旁边新立的石碑上，镌刻着习近平总书记视察此处时的嘱托：“十三亿多中国人要发愤图强。”

　　国无防不立，海无防不宁，一个国家的威，从来不是靠铁甲堆砌，而是靠民心凝聚，靠国力支撑，靠军队用胜利铸就。

　　蓄威岁月

　　失威的痛，没有让威海沉沦，反而让这座城市在山河破碎中，更紧密地与国家、民族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在战火的淬炼、时局的动荡、国运的翻转以及和平建设的岁月中，威海默默积蓄着力量。

　　抗战时期，威海成为胶东抗日根据地的核心区域，无数威海儿女拿起刀枪，投身抗日武装，在山海之间展开游击战，炸铁路、端炮楼、袭日军，用血肉之躯筑起新的海防。刘公岛的渔民冒着生命危险为八路军送情报、运物资；成山卫的百姓宁死不做亡国奴，用锄头、镰刀对抗日军的枪炮。那时的威海，没有铁甲战舰，没有坚船利炮，却有着千千万万不愿屈服的中国人，他们的抗争如点点星火，在胶东大地上汇聚，成了蓄威的第一缕光。

　　我在市博物馆里，见到了毕云这个名字。他曾是威海天后宫的道士，身怀武功，参加抗日武装后入党，担任区长兼区中队长，成为以“小老道”闻名的抗日英雄，最终在战斗中负伤牺牲。

　　在郭永怀纪念馆，讲解员的讲述令人动容：郭永怀小时候上学路上，总挂着一块用甲午海战炮弹皮做成的响钟，这块承载着国耻民辱的遗物，既是召唤村民的器具，更是激励他求学报国、永远上进的警钟。目睹日军轰炸下满目疮痍的家园，他痛感中国国防工业的落后，下定决心钻研力学知识，学成毅然回国，不让祖国因落后再受凌辱，这份初心，伴随了他一生。

　　在北京时，听将军讲过“乳娘”的故事，我曾误以为是沂蒙山红嫂般的个体传奇。直到走进乳山县田家村的“胶东育儿所”旧址，看过文字介绍、实物遗物与真人访谈视频，才知晓乳娘是一个庞大的群体。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在胶东设立的这所儿童收养机构，主要收养党政军干部子女及烈士遗孤，实行分散带养制度。十年间，300余名乳娘哺育了1223名革命后代，且实现零伤亡。

　　我不禁自问：这种有组织、成规模的乳娘现象堪称战争奇迹，为何单单发生在威海？抗战时期虽有延安保育院、沂蒙战时托儿所等存在，但胶东育儿所的分散带养制度、如此规模与零伤亡的成效，实属全国罕见。这无疑是威海的地理环境、群众基础、组织管理、战略需求与文化特质多方面叠加的结果。作为连接华北与东北的战略枢纽，保护干部子女和烈士遗孤被提升至保障革命延续的高度。威海人民，用最朴素的大爱向全国人民交出了满分答卷，成为中国抗战史上不可复制的红色记忆。

　　威海蓄威，在胶东大地的抗日烽火里蓄，在乳山深处乳娘们的怀抱里蓄，在威海儿女求学报国的脚步里蓄；用生命与鲜血蓄，用汗水与辛劳蓄，用智慧与忠诚蓄。来自人民的奉献，是威海蓄威的底色，是最动人的家国情怀，让这座城市在黑暗中始终保留着温暖的力量。

　　有多少威海儿女，带着失威的痛，踏上求学之路，寻求救国之道。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荣成的郭永怀。他目睹家国破碎，远赴美国求学，成为世界著名的空气动力学家。新中国成立后，他毅然放弃优渥生活，冲破重重阻挠归国，隐姓埋名投身“两弹一星”研制，1968年飞机失事时，他与警卫员紧紧相拥，用生命护住了重要科研资料，壮烈牺牲。

　　还有共和国前国务委员宋健，亦是威海人，年少投身革命，后赴苏联专攻导弹技术，为新中国国防科技事业立下汗马功劳。

　　他们的脚步从威海出发，他们的学识成为威海蓄威的硬核力量，成为民族追赶世界的底气。威海的蓄威，是沉默的，是坚韧的，是藏在民间的大爱，是融在骨血的抗争，是威海儿女以身许国的执念。这份威，不事张扬，却在岁月中沉淀，在黑暗中生长，等待着一个让这座城市重新挺起脊梁的时机。

　　必先有潜龙勿用，方才有飞龙在天。

　　奋威海防

　　1949年，五星红旗在威海上空升起。新中国百废待兴，海防建设成为重中之重，威海这座曾经的海防要塞，重新被赋予守护海疆的使命，在山河无恙中开启了扬威的征程。

　　我一登上刘公岛，便看见肖劲光司令乘民船上岛视察的纪念石碑：记下来，一九五零年三月十七日，海军司令员肖劲光乘渔船视察刘公岛。这碑文的直白浅显，在中国可谓十分鲜见。他本是肖劲光司令上岛时的一句口语，刻在石头上，就成了最特别、最准确、最简洁有力也最有意义的碑文。

　　这块石碑，既是视察纪念，更是人民海军初创时期艰难与奋进的见证。堂堂共和国海军司令竟需“乘渔船视察”海岛，这一细节浓缩了“有海无防”的历史痛点与建设海军的紧迫使命。

　　其背后的史实更令人动容：人民海军1949年4月23日成立，彼时海军家底几乎为零，主要依靠起义投诚的老旧舰艇，且大多无法正常航行。肖司令要上刘公岛视察，因无可用舰艇，随行人员只得向当地渔民租船。渔民得知乘船者是新中国海军司令，万分不解：海军司令还要租我的渔船？肖劲光听罢，对随行人员郑重嘱托：记下来，1950年3月17日，海军司令员肖劲光乘渔船视察刘公岛！

　　这就是这段特殊碑文的来历，也是鞭策和激励司令员与全体海军官兵，乃至全军全国人民建设强大海军的动力。肖司令在回忆录中感慨：这对我刺激很大，可当时就是这样，我们没有船啊！

　　半个多世纪过去，而今的人民海军，已拥有三艘航母及多艘驱逐舰、护卫舰，成为维护国家主权与海洋权益的坚强柱石。当年的渔船之叹，早已化作今日的百舰齐发，劈波斩浪。

　　助威科技

　　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在国家和民族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威海重新挺起脊梁，拉满八面威风。这份重拾的“威”，有科技相助、人才加持，沉稳而坚定。这份威，是科技的威，是人才的威，是民族走向复兴的威。

　　在哈工大威海校区，恰逢40周年校庆活动刚过，"规格严格，功夫到家"的校训随处可见。校办公楼、图书馆、博物馆及十一所学院的教学楼栉次鳞比，部分建筑模仿校本部的俄罗斯风格，透着几分"洋派"韵味。校区共享哈工大校本部博士点和硕士点，还单独设有海洋科学一级学科博士点、船舶与海洋工程一级学科硕士点，科研、文体、生活设施齐全适用，已然具备一流大学的气派与规模。

　　哈工大威海创新创业园由威海市政府、威海高区、哈工大共同创办，已经成为国家（威海）区域创新中心四大平台之一，全国万众创新示范基地。获得山东省科技企业孵化器、山东省大学科技园、山东省新型研发机构、山东省专家服务基地、山东省小型微型企业创新示范基地等称号，为山东省建设北方地区经济重要增长极、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先行区、扛牢使命作出重要贡献。

　　与哈工大到来的还有山东大学。其威海校区设立40年来，已成为驱动威海发展的创新引擎。8万余名毕业生，大批扎根威海成为建设中坚；科研力量深度融入本地海洋工程、碳纤维等“八大产业集群”，如“深蓝一号”机器人将海上维护成本降低50%以上，通过共建研究院、校企平台推动数百项合作与成果转化；通过智库建设、科普教育、民生项目（如信用体系、基础教育合作）提升城市治理水平与人文底蕴，实现了名校与名城的深度融合与共赢。

　　这两所大学，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极大地提升了威海的城市竞争力，特别是科技教育文化方面的竞争力。与此同时，威海在原来的城区名曰“环翠区”之外，又增加了文登区，以及荣成、乳山两个县级市，另设有三个国家级开发区、一个省级开发区。可以说，如今的威海实力大增，威名赫赫。

　　当今世界，百年变局，越是复兴在望，外部压力会越大，而且依然来自当年的列强，特别是当年的倭寇，跳得最欢最高。其“畏威不畏德”，秉性难移。因此，威海之生威、蓄威、扬威，愈发珍贵。

　　在郭永怀纪念馆，我们恰逢清华、北航两校力学专业的四五十位青年学子前来参观，得以与莘莘学子共同聆听讲解、接受教育。身边的年轻人风华正茂，稚嫩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激动，他们听得专注、看得仔细，或记录或拍摄。当讲到郭永怀牺牲的壮烈、女儿"该写爸爸了"的临终思念、妻子李佩教授捐尽所有的赤诚，我分明看到他们眼中的泪光，感受到与我同样的震撼。这份精神的传承，正是威海蓄威扬威的不竭动力。

　　黄海潮起，涛声如歌。威海之威，从形胜而来，因沉沦而痛，因坚守而蓄，因发展而振，因军工而扬。百年岁月，写尽一个民族的海防记忆，写透一个国家从沉沦到奋起的征程。威海的威，从来不是一座城的威，而是一个国家的威，一个民族的威。如今，这份威，正伴着黄海的波涛，向着更远的海疆、更光明的未来，久久回荡，生生不息。

　　威海扬威，扬在国威，威在国魂！

　　赞曰：沁园春·威海扬威散记题后

　　海隅名邦，锁钥河山，雄峙东溟。忆大明筑卫，烽烟初靖；同光整旅，战舰连营。甲午惊涛，刘公泣血，百载男儿恨未平。铭前耻，看千帆竞渡，再振戈兵。

　　今朝更著旗旌，引星斗、匣中闻剑鸣。有巡疆雷达，凝眸天眼；星槎探宇，遥感云声。校地连心，军民共济，科创潮中竞请缨。威何畏，待沧波叠韵，马踏东京。

　　作者 陈廷佑

　　中国民族博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