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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刚
左宗棠奉诏返京路上。
蓦然回首,那是不得已而蓦然回首的时刻:又到酒泉了,今之酒泉即当年之肃州也。一时间,西行路上的荒漠与废墟感觉,更加浓重地扑面而来。更大的戈壁、更多的沙漠,一直延伸到了祁连山下,荒凉震撼着一切。
风化的长城,千百年前废弃的村落,是现实行进得太匆忙呢?还是历史牵挂着它的残片?真的,沙漠让你无法想象当年跋涉者的脚印,戈壁让你想象着那谜一样的戈壁滩上石头的排列,乱石、巨石为什么这样排列?这是谁的排列?它们有先后次序吗?
晃动着金色叶片的小叶杨,为阻挡风沙,宁可自己蓬首垢面,而屹立在风沙中的红柳,那多少被黄沙浸染得黯淡的红色,都留在身后了。天上没有一丝云絮,真正高远的蓝天,戈壁滩上没有一只鸟,大荒凉、大寂静。
一
我也曾穿过河西走廊到过酒泉,沿着左宗棠的西征路,直至天山。我们先祖的脚印始于黄河流域,炎黄二帝尝百草、种五谷,发明耒耜耕耨,直到极一时之盛的汉唐魏晋文化。汉武帝正是在华夏民族的鼎盛时期,沿河西走廊“凿通”西域的,丝绸之路应运而生。
丝绸之路的出现,尤其在它的必经之地河西走廊上,留下了无数埋没的、残损的、至今依然壮观的历史、人文、地理景观,以及重重叠叠的脚印。不妨说,那是人类进行的使命未遂、上苍殷殷的照拂未断。当丝绸之路的一部分被沙漠埋没之后,河西走廊尽管历经战乱、凋敝与风沙的进逼,却不仅至今依然存在着,因为左公柳的榜样,三北防护林的崛起,有了再度辉煌的可能。

Δ 在甘肃省白银市会宁县华家岭上拍摄的“左公柳”树群。新华社记者 王紫轩 摄
在兰州,在酒泉公园,在敦煌,在安西……有历经沧桑,伤痕累累的老树:这就是左公柳。
那是苍老的纪念,岁月未及带走的站立的斑驳。
历时120余年的老杨柳、老柳树、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如同当年西征的丁勇的盔甲一样,那横伸枝节的树冠,虽然被厚厚的风沙压着,却有掩不住的苍老的绿色,显示着植物世界生命的强大与韧长。
现在面对这路、这树的,是当年左宗棠亲饬各防营栽种而无暇欣赏,今日奉命回京过肃州,稍得空闲,倒是可以欣赏那树,那一枝一叶的左宗棠。
左宗棠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从兰州到新疆开辟了一条3000公里长的大道,并且在道路两旁种植了3000公里树木,有效阻挡了风沙推进的官员。
有诗赞曰:
大将筹边尚未还,
湖湘子弟满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
引得春风度玉关。
后人谈论大西北,不能不说左宗棠。这是因为:
从英国、沙俄扶植的阿古柏侵略势力手中夺回喀什、英吉沙尔、乌鲁木齐,兵临已被强占十年的伊犁(今新疆伊宁市西惠远)城下,使一个完整的新疆重新划归中国版图者,是左宗棠;用兵西进之机,向朝廷报告“西北苦,甲天下”,使西北边民贫困真相不被掩盖者,是左宗棠;明确提出在新疆建省“图数十百年之安”,屯田修路、种树挖井以为民生之利者,仍乃左宗棠也。
二
酒泉湖也称左湖。
左宗棠第一次驻节肃州巡视嘉峪关,只见名关为风沙所困,断垣残壁可以长驱直入,“关”在有“关”无“关”间。左宗棠令防营修整关防,每日按律开关闭关,并手书“天下第一雄关”,凛然置于关头。再度驻节肃州时,又修整了沙与墙齐的安西城。
安西号称“世界风库”,不知风从何处来,只觉得四面是风。风里夹沙,飞扬混沌,为靖边安邦计,倘不修路,倘不种树,倘不治理风沙,这在中国西北是万万不可能行军打仗的。左宗棠亲率兵丁从城头下掘三丈二尺,把东西城墙的积沙铲除干净,再引疏勒河水,环城挖壕,两岸遍栽杨柳,安西城有了往昔城关雄峙的真面目,还新添了杨柳依依的景色。

Δ 长沙市潇湘大道上以林则徐和左宗棠为主题的巨型青铜雕塑。新华社记者 龙弘涛 摄
我去安西时,左公柳已经寥寥。代之而起的是西接敦煌东连酒泉的防护林,及星星点点的固沙植被。
安西县城里是一个挨一个的露天摊贩,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叫卖声依旧嘹亮。
纵观左宗棠在西北的筑路、植树,起因于军事上西征的需要,诸如部队调动,粮草先行,等等,同时着眼于民生所需。当时的路面宽约三丈到十丈,至少可供两辆运粮大车并行。路旁植树,路随人修,从潼关开始而西安、而兰州、而六盘山、而会宁……横贯陕甘两省之左公路,及路旁的左公柳,往西,又西,一直到新疆的喀什。左宗棠号令之下,湖湘子弟究竟种了多少树?
有史料记载的,陕西长武至会宁600公里,种活的树为二十六万四千株。《西笑日觚》上说:“左恪靖命自泾州以西至玉门,夹道种柳,连绵数千里,绿如帷幄。”各县地方志实录可考的有:会宁境内二万一千株,安定境内十万六千株,皋兰境内四千五百株,环县境内一万八千株,安化境内一万两千株,狄道境内一万三千株,平番境内七万多株,大通境内四万五千株。
三
光绪六年(1880年),左宗棠奉召从关外进京,一路见到绿树成荫不觉心生快意:英人走卒阿古柏政权已灭,失地收复,沙俄盘踞的伊犁已风声鹤唳……戎马边疆风霜沙积的辛劳,或可自慰。
最使左宗棠感慨的,是河西道上左公柳下的一个告示牌:
昆仑之墟,积雪皑皑。
杯酒阳关,马嘶人泣。
谁引春风,千里一碧?
勿翦勿伐,左侯所植。
左宗棠勒马告示前,沉吟再三。他知道“引得春风度玉关”诗,是老部下、老朋友杨昌浚,奉命到肃州效力时,在河西走廊马背上吟得。一时竟传遍肃州大营,左宗棠也听说了,只坦然一笑。
是夜宴请老部下,奏平凉之乐《阳关三叠》,倒是让左宗棠多喝了几杯酒。那西北人民之苦,那阳关废墟之重,那追击阿古柏时战阵之激烈、疆人之欢呼,把路修上天山,把树种上天山,把国土从侵略者手中重新划归中国版图的场景,岂是等闲之辈可为的等闲之事?所有的丰功伟业无不来自艰苦卓绝!往事历历,一一重现,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对左宗棠而言,是蓦然回首中的酸甜苦辣。

Δ 哈密河国家湿地公园内的左公柳。普拉提·尼亚孜 摄/光明图片
肃州乐师在《阳关三叠》之后,出人意料的竟以原曲演唱了杨昌浚的诗“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众将欢呼,左宗棠一手掀髯一手击节,不觉热泪盈眶了。他想起了什么?
当年抬棺出征,首出嘉峪关,从哈密到巴里坤翻过三十二座天山之脊,那路是“凿”出来的,“张骞通西域,史家谓之‘凿通’,不谬也!”左宗棠对部下说。三间房和十二间房,那风沙能把人和马席卷而去,古称“黑风井”,时称大戈壁。也就是《三藏圣教序》所说的“风灾鬼难之域”。
“锤幽凿险,化而为夷”,这是左宗棠给清王朝奏稿上的两句话,实乃同为“凿通”之举也。而阿古柏之残忍,兵将之英勇牺牲,天山冰雪,民生艰困,路之难修,树之难栽,岂是千言万语可说清的?
左宗棠又吟哦了一番“昆仑之墟,积雪皑皑”……便扬鞭策马而去。
左公柳后来的命运如何?
那块告诫人们“勿翦勿伐”的告示牌,挡得住河西的风沙和贫困吗?
对大西北的人民来说,维持生计所必需的是粮食和柴薪。对于身陷贫困中的人群来说,要求他们目光远大是天方夜谭。曾经绵延三千里的左公柳,仍然免不了被砍伐当作木材与柴火,或者在灾年被剥了树皮当饭吃的命运。那真是可悲可叹!
细想之下,我又问自己:可悲者何?可叹者何?河西走廊,祁连山的树木,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无数次遭受人为的滥伐,以致河西的沙漠化日甚一日,富庶之地变得穷困潦倒。何况左公柳?
左公柳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最大规模的、有组织的、以军队为主的,种植3000里的行道树木,是改变西北生态环境的伟大实践。
四
左宗棠在西北亲历了光绪三年(1877年)的百年未遇的大旱,饿殍遍野,满目焦土,黄沙漫漫。左宗棠亲令开仓放赈,以救饥困,并捐出自己的俸禄。那种民不聊生的惨象,再加上沙漠戈壁的横陈,总是终生难忘了。
是时也,左宗棠奉命夺回新疆,他不可能去全面治理沙漠化。修路种树开渠挖井,是行军打仗粮草先行之必需,却也成了一次生态治理的难能可贵的尝试。
仅“新栽杨柳三千里”,左宗棠可谓厥功甚伟。然在其离任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几乎砍伐殆尽,则是更加惊心动魄的。

我想起了三北防护林的现在和将来。左公柳的兴衰,不是恍若眼前吗?
左宗棠之后,袁世凯签署了中国第一部《森林法》,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提出了一个伟大设想:“于中国北部及中部建造森林”“要造全国大规模的森林”。毛泽东主席发出了“绿化祖国”的号召,胡耀邦巡视西北曾有“种草种树”的大声疾呼……因社会、历史种种条件限制,先人们的未竟之愿,正在变成现实。
三北防护林工程其一也。三北地区近八千公里的风沙线上,如今已建设了十五年——以笔者到访的1994年计——这是开始的十五年,奠定大局的十五年,也是最为艰难的十五年。凝聚着民族的智慧、先人的眼光、农人的奉献、历史的嘱托。其种树种草的蔚为壮观,已经不是左公柳可以同日而语了。
一个伟大的工程,开头难,坚持下去更难,使之成为真正的绿色长城,庇荫中国半壁河山之日,那就是中华民族最盛大的节日!
河西道上,雪垒风叠,烟云鼓角,能不叫人感慨万千?
当我登上嘉峪关,远眺祁连山雪,西北望大漠戈壁时,顿时感觉到,书上的历史,是如此简单!你到了河西,你走进腾格里沙漠边缘,便有了真实而荒凉的空旷感。今天的荒凉既与历史的荒凉,也和未来的荒凉连接着,而未来的荒凉形态或有不同,但终究是荒凉。君不见,人间多少兴衰事,唯大漠依旧,戈壁依然。
左宗棠的西行之路自然也是百感交集的,上次出关是西征,老夫豪迈;此次出关是回京,所为何来?人生之路为一趟过也,却也免不了走回头路。他能不想起曾为他指点人生的林则徐?
1842年,林则徐蒙冤充军伊犁,如今,左宗棠奉命返京,再次奔走在林则徐的放逐之路上。大沙漠就是大荒凉,大戈壁就是大悲怆,它们所见甚多,它们自有感叹。一切均为戈壁的荒草野花、沙漠的层垒堆积掩埋了。左宗棠俯首寻觅,哪里是林则徐的脚印?
嘉峪关头,左宗棠面对祁连山,吟哦林则徐的《出嘉峪关感赋》时,左右随从无不为其诗、其声而掩泣——
严关百尺界天西,
万里征人驻马蹄。
飞阁遥连秦树直,
缭垣斜压陇云低。
天山巉削摩肩立,
瀚海苍茫入望迷。
谁道崤函千古险,
回看只见一丸泥。
吟罢低眉,黄风四起,左宗棠老泪横流:“出关!”
作者简介:徐刚,上海崇明岛人,中国当代作家、诗人。青年时期以诗歌散文成名,后深耕报告文学与自然生态写作领域,代表作《伐木者,醒来》《大森林》等多次获国家级文学奖项,著有《艾青传》《梁启超传》《左宗棠传》等。其创作融合文学性与生态关怀,被誉“中国生态文学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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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字季高,一字朴存,号湘上农人,湖南湘阴人。生于清嘉庆十七年(1812年),卒于光绪十一年(1885年),享年七十有四。晚清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洋务运动代表人物。左宗棠是清末湘军首领之一,一生经历了湘军平定太平天国运动、洋务运动和收复新疆维护中国统一等重要历史事件,其还造就了一批优秀的中国近代工业技术人才和杰出的海军将士,在中国近代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为中国近代化的先驱者、近代中国国家主权完整的捍卫者、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发展者、传承者。与曾国藩、张之洞、李鸿章并称为“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为晚清收复疆土第一功臣。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编辑 / 张燕、三角、滕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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