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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富晓春
瓯江南北已悄然进入隆冬季节,万物凋谢,寒意袭人。然而,书房窗台上几枝傲然挺立的腊梅,却在寒风中独自傲然绽放,让我在这个萧杀湿冷的冬日感受到了一丝暖意,而编撰完案头《赵超构手迹辑存》这部书稿,又更使我多了份数年夙愿得以实现的快意和舒畅。
我知道,倘若赵超构先生仍健在的话,不管以何种说辞,他老人家也绝不会同意我做这件事的。

Δ 赵超构在看《新民晚报》
且不说赵超构先生不喜张扬,而最为重要的是,他对自己写的字从来不以为然,甚至还犯忌呢。他曾对大学同学缪天华说过,他父亲老骂他的字是“短命字”,是“不敢拿出来给人家看”的。
在给孙辈的信函中,他还告诫:“你们的字也写得不好。以后要写得整齐一些。不要像爷爷这样,一辈子都写不好,吃了不少亏。”
一
赵超构先生的外婆与我同村(今文成县西坑畲族镇梧溪村),所以打小,我就知道:“我们文成出了两个大人物,一个是古代的刘伯温,一个是现代的赵超构。赵老在我的心里是很大很大的人物,但同时他又与我很近很近。”
机缘巧合,二十多年前,我踏上了研究赵超构这位自小仰慕的大人物的道路。
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中有句话,“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的某处藏着一口水井”。
赵超构的手迹,就是我要寻找、挖掘的那口井。

Δ 致蒋元明(1983年)
名人手迹汇集是一个爬梳钩沉、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过程。数十年来,我将自己的业余精力,几乎全部花在了搜寻赵超构文化遗存上。就在经年累月的寻寻觅觅中,我像一个苦行僧,一直奔走在“寻找”的路上,有时欢喜,有时失落,有时激动,有时惆怅,一点一滴地收集着与赵超构相关的蛛丝马迹、只言片语……
每一幅手迹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寻找的故事。有的是“千年等一回”,费大把大把的光阴硬生生给等来的;有的是“一掷千金”,用省吃俭用的真金白银淘回来的;还有的是“众里寻她千百度”,靠勤耕细作从文山书海中无意间发现的。

Δ 《祝社庆献两“戒”》手稿
在很大程度上,我只不过是个四处吆喝,特别肯卖力气的“收纳员”。在我的周围,聚集着那么多怀揣同样爱好的旧雨新知,不吝提供线索或馈赠……我不是收藏家,也没有收藏的习惯,但我绝对是以一个收藏家的情怀来做这件事的。
在我心里,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我,驱使我去努力。因为我一直相信,我所搜寻和收藏的一切,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我相信文化的力量,相信文化对一个地方、对一座城市,尤其是对未来的作用和影响。
二
赵超构先生一生中目前能找到的手迹,特别是林放杂文手稿和起草的关于晚报改革方案,可谓绝无仅有。
我最为得意的是“飞入寻常百姓家”和“宣传政策,传播知识,移风易俗,丰富生活”16字办报方针。这基本囊括了赵超构先生一生孜孜以求的办报思想。但也留有遗憾,至今我也没能找到有关“短、广、软”的手迹。
如今的“手迹辑存”共收纳了一百三十二件,有题词四十八件、手稿二十一篇、信函四十四封、其他十九件。最早的是1932年致大学业师刘秉麟函,此也是目前发现的赵超构青少年时期唯一的手迹,最晚的是1992年二月临终前写下的四个字“吵闹得狠(很)”。

Δ 赵超构手迹:说真话
赵超构先生留下的手迹大多不长,除手稿之外(其实手稿也很简短),大都只有三言两语,一如他的林放式杂文,短小精悍、言简意赅、点到为止。
赵超构先生非书法家,字写得随便了一点,倒也无妨,无损于他办报大家和杂文大手笔的形象。
看他的字,不在于写得好或不好,关键在于窥见字里行间贯穿半个世纪新闻生涯及起伏跌宕的人生过往,还有那穿透纸背无意流露的人间至情和家国情怀……
三
赵超构先生最疼爱的小女儿刘芭姐,虽身患恶疾,但也一直惦记着我的事,将家里留存父亲手迹的书籍赠予了我。在弥留之际,她还交代夫君陈舜胜教授又将家里的图片资料交给了我,希望我能帮她去完成未竟的心愿。她生前为家乡做了很多事,将赵超构藏书和老人生前用过的家具以及生活用品,悉数捐赠给了文成县。
她多次嘱咐我:“晓春,你一定要多写我父亲,你写的每一行字、每一篇文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父亲回家铺路。他老人家年少离家,直到晚年也没能回家。现在他‘闲’了,可以回家了。家乡,永远是他老人家最好的归宿。”
2019年清明,我和赵超构的孙子赵丰接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影像方志摄制组的采访。期间,我与摄制组一行陪同赵丰走访了赵超构故居和出生地。当他获知我正在撰写《赵超构书信往事》时,他说家里收藏着十多封爷爷写给他的亲笔信,并与我分享了信件背后的亲情故事。
这使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位外表冷酷而内心温热的文化长者最柔软的一面”。从此,我与赵丰一直保持联系,经常在微信上聊天。
前年春节,当我们再一次聊到他爷爷时,他与刘芭姐的想法不谋而合:让爷爷回文成老家“安家落户”。他要将手头收藏了三四十年的爷爷写给他的十多封书信,无偿捐献给文成县。当他就此事向年逾八旬的老母亲李其美女士征求意见时,这位写过《小象要回家》等名篇,作品多次被幼儿教材收录的老人家,二话没说,像个老小孩一样举起双手表示赞同。
四
值得一提的是,赵超构女婿陈舜胜教授和温州大学的张小燕教授在百忙中审阅了书稿,并欣然写下了热情而中肯的推荐信。
陈舜胜教授说:“这是近年来赵超构研究领域的又一成果,它必将对今后赵超构文化研究起到深入与推动的作用。”
张小燕教授说:“书稿以两代文化人的隔空‘对话’,使孤本不‘孤’,私信不‘私’,以半部中国新闻史的浓缩,讲述了一代报人赵超构及其周围的群体故事。”
对此,我十分感激,也深感不安,无形中也增添了做好赵超构文化研究的信心和勇气。
宋朝大文豪苏洵《太玄论上》曰:“君子之为书,犹工人之为器也,见其形以知其用。”学人著作,不管其学术有多深奥,其内容有多专业,实用功能应该都是第一位的。
此书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论著,而是一部关于地方文化名人遗存,集收藏、诠释、传播、利用和保护为一体的综合性著作。
有鉴于此,在编撰过程中,我严格遵循两条原则:一是保持原汁原味,尽量保留原生状态;二是坚持通俗易懂,摆脱以往学术类著作冷峻的一面,尽量做到雅俗共赏。

Δ 喜欢读书的赵超构
人生最大的乐趣与成功,莫过于怀揣儿时的梦想,从内心崇拜或敬仰一个人,为他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每天在赵超构构筑的书山中行走游弋,追寻他无意丢弃的纸片断章消磨时光,人也变得“怪异”了,看不见现实的世界。
英国作家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一书中说过,“要记得在庸常的物质生活之上,还有更为迷人的精神世界”。
此书的诞生,便是我挣脱庸常的日子,在逼仄的空间暂且喘息之余,仰视“夜空中的月亮”惊鸿一瞥。它虽然不耀眼,却“散发着宁静又平和的光芒”。我坚信,在今后的日子里,它还会像头顶上一盏指引的灯,照耀着我前方的路,激励我继续求索、踽踽前行。
(此文为作者编著《赵超构手迹辑存》一书后记,略有修改;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富晓春,浙江文成人。现居温州。教过书,学过中医,历任创作干事、刊物编辑、报社副总编辑。长期从事赵超构人物研究和传记写作,现为赵超构研究会会长、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著有人物传记《报人赵超构》《赵超构书信往事》,散文集《望乡之情》等。主编《赵超构纪念文集》《赵超构手迹辑存》。
延伸阅读
赵超构(1910—1992),学名景熹,常用笔名有沙、林放等,浙江省文成县人,我国杰出的新闻工作者、著名杂文家和社会活动家。
幼年家乡读私塾,少年温州上中学。1928年偕友人赴日本游学。1930年考入中国公学大学部政经系,毕业后受聘于南京《朝报》,并开始撰写新闻评论。1938年参加重庆《新民报》工作,任主笔兼国际新闻编辑。1944年参加中外记者团访问延安,撰有《延安一月》,客观公正地报道了陕甘宁边区革命根据地的真相,周恩来誉之为“中国记者写的《西行漫记》”,毛泽东说“在重庆这个地方发表这样的文章,作者的胆识是可贵的”。1946年主持上海《新民报》晚刊工作,任总主笔。1949年9月,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第一至五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六至七届全国政协常委,民盟上海六至七届副主委、民盟中央第五届常委等。历任上海新民晚报社社长兼总编辑,上海市政协副主席,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全国晚报工作者协会会长等。
赵超构一生从事新闻工作,勇于新闻改革,为人民说话,笔耕不辍,奋斗不息。率先提出“短广软”的办报要求,为复刊后的《新民晚报》制定了“宣传政策,传播知识,移风易俗,丰富生活”十六字办报方针和“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办报宗旨。曾先后七次受到毛泽东接见。著有《延安一月》《未晚谈》(共三编)《世象杂谈》《林放杂文选》《中国杂文·林放集》等,结集为《赵超构文集》(共六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