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侠没落、玄幻当道的当下，继以周木楠网络小说《少年歌行》为文本的武侠动漫与漫改真人电视剧《少年歌行》系列重燃大众对武侠的期待与想象之后，2026年春节档的漫改武侠电影《镖人》，袁和平、李连杰、吴京等为代表的武侠电影黄金年代最具影响力的制作班底，新疆实景拍摄，演员真打真摔真骑马，极具匠心的打斗空间与动作设计，用特效扩展并呈现真实精彩的动作场面，给春节档中国电影市场贡献了一部文戏有缺但武戏惊艳的武侠类型片。

　　《镖人》上映不到一周，票房就迅速跻身中国影史武侠片最高行列，以浓烈纯正的武侠气质、硬核的动作场面和凡人的侠义担当，为沉寂已久的武侠类型片点燃了一把烈火，再次引发了世人对武侠对何为侠义的热议。

　　“夫侠者，盖非常人也。虽然以诺许人，必以节义为本。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

　　——（唐）李德裕《豪侠论》

　　“义”是侠的精神内核

　　武侠是中华文明独有的文化话语，虽非主流，但却弥漫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各个角落。武侠，武为器、侠为道，武是手段、侠是灵魂，而侠之“义”乃是侠之所以为侠的精神内核。侠义精神作为武侠文化的基本内核和核心价值，是建构中华民族精神品格的独有资源，也是浸润在中华民族血脉之中的文化符号。

　　中国侠义精神的生成和发展，是以上古神话和历史传说中的古朴道义为土壤，以维护公义或正义为行为目标和价值尺度，吸纳了墨家、儒家、道家等文化基因之后逐渐成熟完善。

　　中国侠义精神的演进与传播伴随着中华文明的发展历程，主要载体是武侠文学及其跨媒体传播的艺术衍生品，自两汉史传记载形式、魏晋鬼神志怪、唐传奇、宋元话本、明清长篇白话、民国武侠、港台新派武侠到当下以玄幻仙侠为典型样式的网络武侠，始终是中国大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承载的侠义精神也随着时代和载体的变换不断传承与流变。

　　成书于先秦的《山海经》、西汉的《淮南子》等经典，有大量的相关神话传说的记载。女娲补天、后羿射日、鲧禹治水，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刑天争位，这些神话传说铺就了中国侠义精神的主轨，也奠定了日后中国武侠文学发展的基调和风格。

　　Δ 《中国古代神话（二）》特种邮票 崔鹏森摄/光明图片

　　创世神女娲在洪荒大劫中，为救万民于水火，挺身而出，一力担起拯救人类的重任，她炼石补天，灭杀凶兽，甚至舍却己身，以救万民。女娲的舍己救世，是后世“舍己利他”侠义之道的肇始。

　　神弓手后羿在十日当空、天下大旱、民不聊生、恶兽食人的危急关头，上射烈阳，下射恶兽，终于战胜灾难，帮助人类渡过难关。后羿的骁勇善战、抗灾救民，表现出的是后世侠义精神中伟大的同情心。

　　大禹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历史传说，显现的是后世侠文化中的忘我助人、公义为先的精神。

　　精卫填海、夸父逐日更多表现出的是侠义精神中的反抗性和复仇心理。刑天不甘于后，与天帝争夺神位，被天帝砍头，仍“以乳当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这种“我命由我不由天”、死不认命的行为选择，不仅表现出反抗性和复仇精神，更是日后神魔小说的叙事范本。

　　这些呈现在神话传说之中的古朴道义，崇高的抱负、坦荡的心胸、舍己为他的牺牲精神，坚毅的复仇意志、顽强的战斗精神，是中华民族“侠义”精神的集中体现，也是中国武侠文学产生的源头和土壤，赋予了中国武侠文化神奇浪漫的色彩。

　　“江湖义气”是

　　对侠义的异化与背离

　　清代之前的侠义内涵，主要呈现为四个方面：其一是“护正义”，主要体现为见义勇为、重义轻生、利他贵义，“义”的涵义会有变化：善，正，公理，百姓安稳，苍生福祉，清官忠臣良将……，虽然时代不同，但侠客总是当时百姓心中“正面形象”的代表。其二是“平不平”：替天行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其三是“重信诺”：重信守诺，言必信、行必果、己诺必诚。其四是“报恩仇”：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然施恩不望报。

　　先秦墨者利他贵义、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思想与行为成为后世侠义精神的重要源头。

　　西汉司马迁《史记》之游侠列传与刺客列传，则为侠文学的侠义精神界定了最初的内涵：游侠重仁尚义，施恩拒报，重然诺，轻生死；刺客报恩以武，不顾死生，“士”为知己者死。

　　唐传奇宋元话本中武侠味道浓烈故事里，“重义轻生”“惩恶扬善”“戒枉杀”成为侠义内涵的必备。明代长篇白话小说作为武侠的主要形式，主要题材是“讲史演义”，融讲史、灵怪、豪侠为一炉，延续了侠义精神的传统。

　　到了清代，侠义公案小说成为武侠代表形式，《三侠五义》是中国第一部具有真正意义的长篇武侠小说，对中国后世武侠小说乃至文学艺术影响深远，其有关武功技击（如点穴、暗器、剑诀、刀法、轻功提纵术等）、江湖勾当（如闷香、百宝囊、千里火、夜行衣靠、用毒、皮脸面具等）以及机关埋伏（如冲霄楼）种种名目之演述，均对以后武侠小说的内容素材有决定性之影响，并由此掀起了各类武侠题材文学作品的高潮。

　　在侠义精神的传承层面，侠义的内涵呈现出两面性的发展，一方面，以南侠展昭为代表的官侠，把侠客义士的除暴安良行为与卫护清官、协助清官断案锄奸完美结合，表现了宣扬忠义、维护社会秩序、为国为民的思想，展现出武侠文类因时应势的生存之道；另一方面，正义被忠义替代，同时出现了狭隘、无原则的“江湖义气”与“报恩”思想，这是对传统侠义精神的异化与背离。

　　由“扶危济困”

　　升华为“为国为民”

　　民国武侠的侠义精神主要体现为维护虚拟江湖/仙侠世界的正义公理，维护民族的利益与荣誉，抗争现实世间的西方列强欺凌。还珠楼主开创的奇幻仙侠一派，书写世外剑仙的传奇，以儒释道思想共冶一炉，建构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仙佛妖魔鬼怪鸟兽鱼虫混合而成的“天外世界”，成就了奇幻仙侠类型的世界观设定，也奠定了仙侠世界以仁为本、除魔卫道、挽救生灵、得道成仙的价值理念。

　　而以平江不肖生《近代侠义英雄传》为代表的武侠小说，则直面国破山河碎的现实，以精武英雄对抗击败西方列强武者，褪去东亚病夫耻辱之名的基本设定，实现“救亡”“救国”的理想追求。

　　Δ 新华社资料图

　　作为武侠文学高峰期的港台新派武侠，精英知识分子“旧瓶装新酒”，改造和重塑了武侠小说文类。名士派大家梁羽生把“正义（侠义）、自由（独立）和兼爱（民族和解）”“民族-国家”想象共同体引入武侠后的现代性追求，让他笔下的侠具有民族英雄的自觉。

　　金庸小说中侠者则有儒墨道佛的文化维度，其品格有儒家的仁爱有为、积极入世；其精神有墨家的利他贵义、执掌正义、替天行道、为民请命；其气质有道家的淡泊名利、潇洒来去、自由率性、飘逸神秘；其归途有佛家的修身养性、四大皆空、慈航普渡。

　　侠义的内核由“侠之小者，扶危济困”，升华为家国情怀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古龙则以“小李飞刀”精神诠释侠义：仁爱和宽恕、情义为上和浓厚的生命意识。温瑞安以“侠即智慧”“因时应势”的侠义内涵诠释书写他的武侠世界。黄易则以“生命的无限可能性”和“天人合一”的生命哲学融入他的异侠与玄幻世界。港台新派武侠小说继承了侠义精神传统和侠情写作主题，将侠义、侠情、人性、民族主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共冶一炉，开启了武侠的宏大叙事，创造了一个复杂的人性世界和传奇的侠客江湖。

　　从“侠义为先”

　　演变成“情义为先”

　　到了本世纪初，新派武侠小说热潮渐褪，大陆新武侠后继无力，武侠元素被拆分重组，融于网络类型小说之中，最终，玄幻仙侠成为网络时代武侠文学最主要的表现样式，其侠义内涵几番流转，最终呈现为个体本位、情义为上的价值取向。

　　玄幻修真的世界观设定是从“世俗江湖”到“异世大陆”/“修真修仙世界”，其叙事也由“正邪善恶分明”到“正邪善恶模糊化”。

　　“武”的书写从“凭侠义立足”到“凭实力说话”，力量即是正义，呈现“武”的去历史化与去伦理化特质；而“人”的书写则从“侠士”到“修士”，从“侠义为先”到“利益为先”，一度出现从“利他贵义”到“利己至上”价值倾向暗黑化问题，后来逐渐演变为“情义为先”的主流取向。

　　这种价值流变，是现实世界价值观变迁在网络玄幻修真小说中的投射，也是对“利益为先”“利己为上”的价值观和“凭实力说话”的世界逻辑的映射；是从精英立场的新派武侠到平民立场的网络玄幻仙侠，必然导致的宏大书写的解构、对个体立场的强调与关注所致。

　　Δ 《镖人》剧照

　　网络武侠更为注重个体立场，聚焦个体生命与情感体验，出现亲我主义（守护个体重视和亲近的家人友人爱人）倾向，其侠义内涵更为注重个体本位、自由精神、人格独立意识和情义为上的价值取向。

　　无论是《斗破苍穹》萧炎的重情重义、《遮天》叶凡对亲友的守护、《仙逆》王林逆天而行复活爱人的一往无前，还是贪生怕死白小纯、稳健流师兄李长寿在亲友面临绝境时的拼死搏杀救护，亦或是《有匪》周翡对武之道侠之道的不懈努力、《千秋》沈峤对苍生福祉的守护，网络武侠的价值取向虽立足个体立场，但依然从不同程度呈现出中国侠义精神的底色。

　　侠不是传说，

　　是黑暗里不灭的光

　　悬置家国大义，立足个体情义。《镖人》中的故事人物，淡化了家国大义的宏大书写，聚焦的是乱世之下绝境之中普通个体对情义的坚守与选择。

　　主人公刀马，原本为帝王亲卫，在执行任务中，因妹妹惨死而背离庙堂，选择拼尽全力不计生死地守护血亲——妹妹之子、杨勇遗孤小七，由此被围杀被通缉，流落大漠，成为镖客刀马。后来，莫家被屠，基于与莫族长的恩人兼友人之情，又不计代价地守护和帮助莫族长之女阿育娅。

　　刀马的这些行为选择，体现的都是重情重义、情义为上的价值与信念。侠义始于普通人对身边人的爱与责任。

　　Δ 《镖人》海报

　　无论境遇为何，恪守道义与底线。《镖人》里的侠义，更多体现在普通人在黑暗与绝境中对于道义、信念与底线的坚守。

　　镖客刀马，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依然有自己的信念与坚守。

　　其一是信义为本、一诺千金，守诺如守命。如其所言“镖人护的不是货，是心里那点不能丢的东西”。这正是对司马迁游侠列传中所书写的“言必信行必果己诺必诚”侠义内涵的诠释。

　　其二是不欺弱小、怜惜弱者、不滥杀。这是对侠义精神传统中的恻隐之心、同情心的实地注解。

　　其三是替天行道、惩奸除恶。刀马身负秘密，原本可以明哲保身，但依然多次救助无辜者。原本是要抓悬赏令上的双头蛇换取赏金，却在发现双头蛇改过向善、朝廷命官作奸犯科后，放过了悔过的双头蛇，杀死了贪官污吏常贵人。

　　《镖人》中的侠义，是扎根于乱世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坚守，是每个凡人在乱世中仍愿为所爱之人点亮一盏微灯的选择。凡人持刀向恶，就成了侠，就传承了侠义。

　　作者简介：李玉萍，哲学博士，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华美学会会员，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网络文学研究会理事，在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开设本科生公共选修课《新派武侠小说研究》，出版专著2部、教材1部，在《光明日报》《中国社会科学报》《小说评论》《中国文学批评》《思想政治工作研究》等报刊上发表学术论文近50篇，先后8次荣获中国地质大学“十佳教师”称号。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编辑 / 滕跃升、张燕、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