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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重读金庸的《笑傲江湖》,读到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场景——任盈盈在竹林深处抚琴,令狐冲被琴声吸引,任盈盈用琴音为令狐冲疗伤。二人从此开启了一段因琴结缘的生死相知。那琴,便是古琴。衡山派刘正风与魔教长老曲洋,因琴箫合奏而成知音,临终前将《笑傲江湖》的琴谱箫谱托付给令狐冲。不识谱的武林中人,竟将这天书般的减字谱误认为武林秘籍。
这个黑色幽默,恰恰道出了古琴在世俗眼中的神秘与隔绝。
金庸写琴,写的其实是“知音”二字。而“知音”一词,源于两千多年前的高山流水。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这便是中国文化中最动人的知音故事,也是古琴之于中国人的特殊意义——它从来不是单纯的乐器,而是心灵的共鸣、灵魂的对话。
然而,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这来自太古的声音,渐渐微弱,几近绝响。直到近年,古琴才重新进入大众视野,被越来越多的人认知、喜爱。孟红娟的散文集《与琴》,也随之问世。这不仅是一部关于古琴的散文集,更是一位当代琴人用文字记录的、与古琴相遇相知的心路历程。

太古遗音:从辉煌到沉寂
古琴,原名“琴”,因琴瑟在先,后为区别于胡琴、扬琴等,才冠以“古”字。它是中国最古老的弹拨乐器,至今已有三千多年历史。
《礼记》云:“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
《诗经》中亦有“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的诗句。
在先秦时期,琴已是士大夫阶层修身养性的重要器具。
古琴的形制,本身就蕴含了中国人的宇宙观。琴长三尺六寸五分,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琴面圆弧,象征天;琴底平整,象征地;十三徽,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加一个闰月。最初琴为五弦,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象征金、木、水、火、土五行。周文王为悼念亡子伯邑考加一弦,称“文弦”;周武王伐纣时加一弦,称“武弦”,合称“文武七弦琴”。
东汉蔡邕在《琴操》中说:“昔伏羲氏作琴,所以御邪僻,防心淫,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
班固《白虎通》亦言:
“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
琴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娱乐工具,而是载道之器,是君子“修身理性”的凭借。
孔子学琴于师襄,一曲《文王操》反复练习,不仅求其曲、得其数、悟其志,最终要“见其人”——在琴声中看到文王的形象。

这便是中国琴学的最高境界:透过琴音,与古人神交。
唐宋以降,古琴艺术蓬勃发展。唐代琴家赵耶利提出“吴声清婉,绵延徐逝;蜀声躁急,若激浪奔流”的琴风分野。
宋代范仲淹一生只弹《履霜操》,时人称之“范履霜”,他提出“琴不以艺观”的思想,反对把古琴当作纯技艺的炫耀。
南宋时,浙派古琴崛起,郭楚望创作《潇湘水云》,以琴声寄托对山河破碎的忧思。其后,徐天民、毛敏仲等琴家继之,形成影响深远的“浙派古琴”。
明清时期,琴学理论更加完备。徐青山《溪山琴况》提出“和、静、清、远”等二十四况,将古琴美学推向高峰。
然而,随着社会变革,古琴逐渐衰落,到二十世纪初,薪火式微、濒临失传。
峰回路转:列为世界非遗
上世纪四十年代,荷兰汉学家高罗佩在重庆参加“天风琴社”时感叹,全中国能弹古琴者不过百余人。
柳暗花明又一村。转折发生在2003年。这一年11月7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古琴为第二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一认定,让沉睡已久的古琴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2018年,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在青岛举行,国家主席习近平将古琴作为国礼赠送给俄罗斯总统普京。这标志着古琴不仅是中国文化的象征,更成为新时代人文精神的重要载体。
在世界艺术版图中,古琴以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和美学品格,占据了不可替代的席位。不同于西方音乐追求和谐与悦耳,古琴讲究“清微淡远”,追求弦外之音、韵外之味。
日本音乐学家岸边成雄曾说:“在东亚乐器中,最具有哲学意味的就是琴。” 著名汉学家毕铿(Laurence Picken)在重庆第一次听到古琴时,惊叹道:“啊,再没有像古琴这样美妙的音乐了!”他后来成为剑桥大学唐乐研究专家,毕生致力于中国古代音乐的发掘与传播。
《与琴》问世:琴人的知音之旅
孟红娟的《与琴》,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脉络中展开的。她于2018年开始学琴,彼时正是古琴“申遗”成功十五周年,古琴热在国内悄然兴起。但与其他学琴者不同,她不仅学琴,还要写琴——写琴人、琴曲、琴事,最终汇聚成这部十五万字的散文集。
《与琴》分“宫”“商”“角”三卷。“宫卷”写古今琴人,从孔子到蔡邕,从范仲淹到郭楚望,从徐天民到当代琴师。“商卷”写琴曲,从《凤求凰》到《酒狂》,从《阳关三叠》到《梅花三弄》,从《鸥鹭忘机》到《枉凝眉》。“角卷”写琴事,写雅集、访友、旅行,写琴与生活的交融。
这种结构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琴学史:
琴人创造琴曲,琴曲承载情感,琴事连接生活。
读《与琴》,最打动人的是作者对“知音”的追寻。她写孔子学琴见文王,写伯牙绝弦谢知音,写桓伊与王徽之的清溪偶遇——“二人不交一言”,却因一曲《梅花三弄》成为千古知音。她写南宋琴人郭楚望与张岩的主客之谊,写刘志方与毛敏仲、徐天民的师承传承,写现代琴家徐元白与查阜西的莫逆之交。这些跨越时空的知音故事,在她的笔下复活,也让我们看到:琴从来不是孤独的艺术,始终寻找懂它的人。

尤为动人的是书中对当代琴人谱系的书写。《琴缘》一篇以高醒华口述形式,记录了这位九十五岁琴家与古琴的一生因缘。他1953年拜入徐元白门下,半天学会《凤求凰》,从此与琴相伴七十余载。在特殊年代,古琴被当作“四旧”砸毁,他就在牛棚里用大脑回忆琴曲,用空手模拟弹琴,在漫漫长夜中靠琴的精神支撑自己。“在我生命最黑暗的时候,让我看到了一丝光亮。”这不是夸张,而是琴之于琴人的真实映照。
《勾山里传人》写徐氏三代琴缘:徐元白开创“新浙派”,徐匡华承继父业,徐君跃接棒西湖琴社。这个家族三代人,见证了古琴从衰微到复兴的过程。徐君跃幼时听祖母哼琴曲入睡,少年时随父学琴,青年时负笈上海师从姚丙炎、龚一,又入中国音乐学院师从吴文光。他打谱《蔡氏五弄》,创作《春意》《仰湖山》,将浙派古琴推向世界。2016年G20峰会,徐门“原音斋”所制古琴被贵宾厅永久收藏。2023年杭州亚运会,徐君跃为外国元首演奏《流水》。这个家族的百年传承,正是古琴复兴的一个缩影。
《琴师李小刚》讲述了一位从河南来桐庐发展的青年琴师。他做过茶艺师,做过羊毛衫,却始终忘不掉在北京茶馆第一次见到古琴时的震撼。他辗转求学,终拜浙派门下,师从斫琴名家马岳思,如今成了家乡信阳古琴制作代表性传承人。作者在他斫制的“清欢”琴上,看到了古琴的生命力:“古琴是有灵魂的!”从北京茶馆到桐庐圆通寺,从北国山村到江南禅院,李小刚的学琴之路,见证着古琴在当代民间的生根发芽。
琴在当代:从曲高和寡到雅俗共赏
在《与琴》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命题:如何让古琴从曲高和寡走向雅俗共赏?高醒华老先生有一个绝妙的比喻:“把馒头做得像蛋糕一样好吃,把蛋糕做得像馒头一样便宜。”意思是,要让阳春白雪走进寻常百姓家,也让下里巴人能迈入金碧辉煌的殿堂。

徐君跃的努力是多元的——他与绛州鼓乐合作,让最雅的古琴与最俗的鼓乐同台;他与大乐队、大合唱合作,让古琴走出独奏的象牙塔;他走进学校和社区,开展讲座和体验活动,让更多人近距离接触古琴。
2023年杭州亚运会期间,徐门古琴有百余场次的展示和互动,吉尔吉斯斯坦副总理拜萨洛夫为西湖琴社题字留念。
这些努力,让古琴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活在当下的艺术。
作者自己的尝试也令人感动。她带着古琴去长白山,在风雪中弹《云林禅音》,在原始森林里弹《酒狂》。同行的旅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却坦然接受:“迎接旁人的目光,可以强大你的内心。”琴与人一样,需要见世面,需要经历各种环境的磨炼。长白山归来,古琴的灰胎开裂了,但音色却更加清冽——这便是“琴性”的锤炼。
最动人的场景是中秋之夜在青龙坞的雅集。几位习琴多年的姐妹,穿着白色琴服,在灯光聚焦的舞台上齐奏《云林禅音》。她们紧张,却坚持“目中无人,心中有琴”。四分钟的演奏,禅音袅袅,绵延于青山深处。
这一刻,琴不再是文人书斋里的私密之物,而是连接人与人的桥梁,是让山水与心灵共鸣的媒介。
“与琴”,也是“与己”
《与琴》的最后一篇,题为《与琴》。作者写道:“与琴,既是手之吟,更是心之声,它令人忘记机巧之心,在夜寂、境幽、月静的小院里,自抚清琴,与时间从容并行,静静体会‘身外都无事,两耳是知音’的琴禅之境。”
学琴六年,孟红娟从一位不识谱的文学爱好者,成长为能弹十余首琴曲、能写一部琴书的琴人。在古琴中,她找到了新的写作源泉,也在写作中深化了对古琴的理解。琴与文,相得益彰,彼此成就。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与琴》是一扇通往古琴世界的窗口。透过这扇窗,可以看到孔子在杏坛弦歌不辍,看到蔡邕在吴地斫焦尾琴,看到范仲淹在桐庐郡弹《履霜操》,看到郭楚望在九嶷山下作《潇湘水云》,看到徐天民在严子陵钓台奏《泽畔吟》。
同样,可以看到当代琴人如何传承、如何创新、如何让古琴这种瑰宝在新时代大放异彩。更重要的是,《与琴》让我们看到,古琴不是遥不可及的古董,而是可以亲近、可以学习、可以与之相伴一生的知音。
如高醒华所言:“人与琴是互动的。我们人创造了琴,反过来,琴又提升了我们的道德品质和艺术修养。琴给我们带来了美感和品位,我们人应该感恩琴。”
是的,感恩琴,感恩它从远古传来的声音,感恩它在历史长河中的坚守,感恩它在这个喧嚣时代带给我们的宁静。也感恩作者孟红娟,用她的笔,为古琴写下这样一部清丽细腻的告白。
从《笑傲江湖》中的琴箫合奏,到《与琴》中的当代知音,古琴穿越千年,依然在寻找能够听懂它的人。
也许,下一个知音,就是你。
(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周华诚,作家,出版人,曾获三毛散文奖、草原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出版散文集《仪式:中国人的时间哲学》《不如吃茶看花》《德寿宫八百年》《陪花再坐一会儿》等,其中《野外的事情》入选“1978-2023中国散文60强”书系,非虚构作品《德寿宫八百年》被评为年度“浙版好书”,列入“浙江省党政干部阅读推荐书目”,入围第八届华语青年作家奖。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编辑 / 滕跃升、张燕、三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