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祝勇交往有三十多年了，那时候我刚写过《五十自诫》，他才二十啷当岁。

　　一

　　因为发表过一篇《王小波，晚上能来喝酒吗？》，不少人知道在王小波未曾闻达前，我与他交往过。王小波生前寂寞，身后昭显，我感慨系之。其实在与王小波交往期间，我也主动与另外数位比我小很多的青年作家交往，也称得上是忘年交。王小波比我小十岁。那时我就与比我小二十六岁的祝勇交往。

　　Δ 2023年3月5日在新书分享会上 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我有时约王小波一个人在我居所楼下不远的一个小小的三星餐厅吃干烧鱼喝二锅头，有时还另约几个小朋友一起，围坐点一桌家常菜来跟我和王小波一起神侃。干烧鱼往往就得吃完一条，再请厨师烧一条，二锅头则必两瓶以上，还喝不少啤酒。

　　在我的这些忘年谈伴中，王小波语气沉吟却软幽默连串；其他有的慷慨激昂，有的高度理性，有的插话如画龙点睛，有的笑声爽朗豪放。祝勇呢，却总是绅士风度，不抢话，喜聆听，偶尔发言，声不高，词不炫，蔼然可亲，谦让通达。

　　那是二十几年前了，真是有些难忘的，于我而言是哀乐中年，于他们是绚丽青春。

　　祝勇要去美国访问，我让他到了旧金山湾区斯坦福校区，去访问我的好友李黎。

　　李黎是改革开放后由三联书店老总范用发出邀请，最早来大陆演讲并与大陆作家交流的，从台湾地区到美国定居的作家。她在大陆出版了小说集《西江月》，茅盾给她题写了书名。她在台湾文学界享有盛名，在大陆陆续出版了不少小说集、散文集。她跟我和上海的李子云大姐最谈得来。但她不轻易接受陌生人访问的。

　　我在越洋电话里跟她介绍祝勇，说这是大陆的新锐散文家，提出并实践新散文写作。祝勇这一代的新散文作者打破旧有的窠臼，不再循“写景+人物+抒情+升华”的路数，而是力求融历史、现实、心象、幻想、新知、感悟为一炉。他们的优势是大都有高等学历，懂外文，视野广，心思缜密，善察能表，很值得与其聊聊。李黎这才表示期待祝勇的造访。

　　大约一个月以后，李黎通过电邮告诉我，祝勇去过了，“没想到是个美男子”。“美男子”的夸赞比“帅哥”高一级了。她说与祝勇交谈甚欢，祝勇不仅见解新颖脱俗，而且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她说怪不得我把祝勇当作一个忘年谈伴。

　　二

　　祝勇写紫禁城的第一本书是《旧宫殿》，我看了佩服赞赏。马来西亚《星洲日报》设立了一个针对全世界华文写作的花踪文学奖，我被邀任评委，将《旧宫殿》推荐去，获提名，惜未获奖。

　　祝勇对紫禁城的兴趣越来越浓酽，最后他干脆进入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所，任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他默默钻研，孜孜著述，每出一本新书，必签名递赠给我，仅近年来，人民文学出版社就接二连三推出了他的图文并茂的大部头专著：《故宫六百年》《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隐秘角落》《故宫的古画之美》《故宫的书法风流》《故宫文物南迁》等。

Δ 刘心武与祝勇（右）在故宫博物院合影（摄于2021年10月） 图片来源：新民晚报

　　2021年10月，祝勇邀我前往故宫，到他任职的研究所会晤。

　　研究所利用了故宫内的南三所，那个绿琉璃瓦顶的建筑群，清代是皇帝的阿哥们居住及学习的地方。

　　祝勇那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里的办公室，只是小小的一个房间。为了写作起来能够留宿，放下一个床铺外，电脑桌和书架又占去大半，真局促得可以。但就是在那样狭窄的小屋里，他写成了那么多的既有史料性又有文学性的专著。

　　祝勇告诉我，他不嫌屋子小。那里非常安静。他特别喜欢下雨的时候，窗外雨声潺潺，院内寂无人语，达到一种富有诗意的安谧，是写作的圣境。

　　其实我也最爱窗外雨潺潺的写作环境。不间断的雨丝，牵出我们心茧中多少珠玑金屑啊。

　　三

　　我在读什么？

　　嘿嘿，正逛祝勇大花园哩！

　　是在翻阅他的“故宫系列”吗？确实，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陆续出版的、祝勇撰写的关于故宫的著作，书架上都有，最厚的一本《故宫文物南迁》有七百五十五页。

　　说句实话，他签赠我的“故宫系列”图书，我读都读不及，只觉得目不暇接、美不胜收，而且，他以故宫文物南迁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国宝》也已杀青，前几天收到了出版社递来的《国宝》试读本，上下两册。如此多产，且每部都雄浑秀美，祝勇正处在才华喷发期！

　　不过，像其他一些作家一样，作品层出不穷，会形成一种自我遮蔽效应，人们会只记住其中最夺人耳目的，忽略掉其他其实也非常精彩的。

　　我自己就有这样的体会，近十几年来，有的年轻人见到我，就会不由得说：“啊！讲《红楼梦》的那个老头儿！”其实我的写作是种小说、散文、建筑评论、《红楼梦》研究“四棵树”，不愿意因研红的讲座书籍一度抢眼，而遮蔽住我的其他著述。

　　同样，见祝勇名，便只呼出“故宫”，也是片面的。

　　Δ 祝勇图片来源：《收获》文学杂志社

　　又刚收到辽海出版社2024年1月第一版的《祝勇著述集》五卷本，一书到手，我总要先观其装帧，啊呀，这五本书好漂亮！图文并茂倒不算稀奇，难得的是图的版式，与文贴切互补，且大方雅致。

　　安东·契诃夫说过：“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的：衣裳、面貌、心灵、思想。”书也是一样，应该一切都是美的：书衣、版式、内容、思想。

　　这五卷分别是《月枕山河》（散文精选）、《历史的复活术》（创作谈）、《大家的大家》（访谈录）、《文学的故宫》（答问录）、《洞见故宫之美》（答问录续编）。这套书的外在视觉效果非常好，这五卷书汇合成了一个美丽的园林，是祝勇创造的又一大花园。

　　我最近期间，会不时徜徉在这所或朗阔壮丽或曲径通幽的园林中，获取充沛的审美愉悦。

　　四

　　二十啷当岁的祝勇，跟我说立志要创造出一种新散文来，不但要摆脱杨朔、秦牧那类模式，也要区别于沈从文、汪曾祺那种格局。

　　三十多年来，他身体力行，果然以丰富的著述，蹚出了一条散文新路。正如他在《祝勇著述集》总序中所说：“我的笔下不只有故宫，还试图容纳一个更加深远广袤的世界，不只有天下运势、王朝兴废这些宏大主题，更含纳了小桥流水、紫陌红尘里的日常生活，以及蕴含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乡愁。”

　　翻阅他的文章，确实，对世界、社会、历史、人生、人性，他有鸟瞰，也有仰望，有尽收眼底，也有蹲视细微；使用望远镜，也使用显微镜，更有天文望远镜的运用；他往前检索，也朝前瞻望，他运用摇拍，也注重特写，或花团锦簇，或黑白灰三色，该艳丽艳丽，该素淡素淡，浓妆素抹总相宜，鸟鸣总在耳东西。他探究兴亡规律，更探索人性奥秘。

　　尚未将他的花园游遍，已觉馨香沁鼻，胸臆大畅，有浮一大白之快！

　　祝勇是安静的。祝勇也是寂寞的。他在总序中说：“倏忽间，人生已过大半，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然是‘尘满面，鬓如霜’了。我没写下什么了不起的作品，只是把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了写作。蓦然回首，我不知道算是成功还是失败。或许人生根本就没有什么成功与失败，只有选择的不同而已。人的一生不可能面面俱到，一种成功可能就意味着另一种失败，反过来，一种失败也暗藏着另一种成功。我选择了在写作中度过此生，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无怨无悔。”这是富有诗意的顿悟，通透而澄明。

　　我沉浸在祝勇的花园，心中漾着甜蜜的波纹。作为一个“乡村铁匠”，因爱好而写作，而孜孜不倦地营造出自己的文学花园，不问得失，不求闻达。又忽然想到《红楼梦》里曹雪芹为林黛玉造出的六字名句：“我是为我的心。”

　　美好的一天，眼前有书，有古人、今人营造的文字园林，这徜徉的快乐，怎一个“爽”字了得！

　　Δ 《从故宫到故宫——我的阅读写作史》图片来源：当当网

　　辽海出版社出版的祝勇这本阅读与写作的回忆录《从故宫到故宫》，他三十五年的写作历程，弹指一挥间，全都浓缩在这部回忆之书里，是对往昔的纪念，也是全新的开始。相信祝勇的写作大花园，一定会开出更绚丽的花朵。

　　（本文节选《从故宫到故宫——我的阅读写作史》一书，该书由辽海出版社出版发行。）

　　作者简介：刘心武，中国作家、红学研究家。笔名刘浏、赵壮汉等。曾任中学教师、出版社编辑、《人民文学》主编、中国作协理事、第五、六届全国青联委员等。代表作《谈〈第四十一〉》《班主任》《钟鼓楼》《飘窗》《红楼梦金瓶梅合璧赏读》等，其中，长篇小说《钟鼓楼》获得第二届茅盾文学奖。2018年，《班主任》入选“改革开放四十年最具影响力小说”，同年，刘心武被授予“改革开放40周年特别贡献奖”。

　　延伸阅读

　　祝勇，作家、纪录片导演，艺术学博士，新散文代表作家。1968年出生于沈阳，现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长。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国宝》《血朝廷》，艺术史散文《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古画之美》《故宫的书法风流》《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历史纪实《重访甲午年》《最后的皇朝》《觉醒的年代》等数十部著作。十三卷本《祝勇故宫作品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获郭沫若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当代》文学拉力赛2017年散文总冠军、2019年长篇作品总冠军、2020年长篇作品总冠军等多种奖项。

　　任《苏东坡》等十余部大型纪录片总编剧，获金鹰奖、星光奖等多种影视奖项。任国务院新闻办、中央电视台大型纪录片《天山脚下》总导演，该片入选“新中国七十年纪录片百部典藏作品”。

　　《从故宫到故宫——我的阅读写作史》全书共计30万字，以“故宫”为精神坐标，串联起一位写作者从沈阳到北京、从文学少年到文坛中坚的完整心灵史与创作史。

　　本书不仅是祝勇个人的文学回顾，更是一部融汇时代变迁、文坛风云与地域文化沉思的深情之作。书中以“文字如河流”“搞文学这条路”“在故宫书写整个世界”“用镜头写作”四辑共三十余篇散文，细致梳理了作者跨越数十年的阅读轨迹、写作实践与精神探索。从童年听书、中学作文、大学创作，到走进故宫、走向世界，祝勇以冷静而温润的笔触，还原了一段既个人又时代的文化记忆。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滕跃升

　　编辑 / 任占华、张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