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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祝勇
我的沈阳时光,那么平淡就过去了,水过无痕。

Δ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作家祝勇 李强 摄
一
我后来写江南,写西藏,写那些地方的文化在我心中造成的冲击与欣喜,却很少写沈阳,唯一一部关于故乡的书,是《辽宁大历史》(后修订为《辽宁传》再版),但那是在辽宁出版集团俞晓群、柳青松几位朋友的“威逼”下完成的(连“利诱”都没有)。我的作品越来越多,但我的写作始终有种无依感,就像一只鸟,在天上飞了很久,却找不到一棵树可以落下来。
苏东坡说“拣尽寒枝不肯栖”,说的就是我吗?
大雪停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紫禁城里,四周是宫殿飞檐围出的起伏的天际线,头顶是一方碧蓝的天空。
那里是我们华夏五千年文明的汇聚地,当年的大清王朝,也是在这里落了脚。我走了大半个中国之后,在这座城,找到了自己的根。那是文化上的根,紫禁城的一切,让我既熟悉又陌生,既激动又安静。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约克纳帕塔法(美国作家福克纳大部分作品的故事发生地),有了自己的呼兰河,有了自己的高密东北乡。我写《旧宫殿》,写《血朝廷》,写《国宝》,写《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就这么一路写下去。
我自己都无法解释,我的寻根之旅,怎么就寻到了故宫——一个本属于帝王将相的生存空间?它就像一个宽厚安稳的容器,不加挑剔地接纳了我,而我,竟然也感觉与它精准地合一。
我隐隐地感觉到,在这浩大宫城的石板下面,有着一组巨大的根须,贯通着我身体里的筋脉血肉,让我的情感永远波澜起伏。于是,帝王将相、嫔妃宫女,乃至博物院的前辈学人,纷纷汇聚在我的笔底,演绎他们的悲欢,永不停歇。在走遍中国之后,我发现我的故乡就在故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Δ 沈阳故宫 沈阳故宫博物院供图
二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故乡,未必只是一个地方,它可能是一种文化,一种让你折服、让你激动、让你朝思暮想的文化。
而我,从来没对沈阳朝思暮想。
而沈阳,几乎退成我生命中的一个远景,联系日益淡薄。
其间也经常回去,由于我的父母都不住在沈阳,在沈阳也没有任何亲戚,除了去辽宁出版集团办事,就是与同学小聚,每次都行色匆匆,我已变成一个标准的过客。
我也不会想到,我对这座城市的感觉会发生变化,连自己都猝不及防。
那时,我已经离开沈阳三十年。我每次回去住的华人国际酒店,是我读书时常常经过的农垦大厦。
傍晚时分,从大厦出来,天刚好落雪,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天气很冷,是沈阳独有的冷,冷得通透,冷得过瘾。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恍惚。
雪幕抹掉了城市的喧嚣,让我恍然置身少年时的街上。我穿好大衣,到街上走走,我觉得一拐弯,就会撞见少年时的自己。
那时的沈阳,单调而沉静,清贫而朴素,苏童写《白雪猪头》,我在自己的记忆里见证过,因为那些平静而温暖的市井纠葛,只有那个年代才有。
暮色降下来时,我想循着街道,走回我从前的家。
窗子里,有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晚饭。那时的他们,比我今天还年轻吧。
三十年过去了,如今,父亲去世了,母亲也去世了。
那一刻,我的眼睛突然湿润。我突然意识到,我与这座城市的联系并没有被阻断,它只是在某一个阶段被掩盖了。
这座城市原来就潜伏在我心底,从来不曾离开。
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肌肉发肤。

Δ 沈阳故宫雪景 新华社记者 陈为 摄
三
我突然想起来,其实,在我心底,早就藏着一个故宫。
那是沈阳的故宫——公元1625年,努尔哈赤决定在沈阳定都那刻起就已经开始修建这座皇宫,十余年后的1636年完工。一直到风雨如晦的1644年,清军入关以前,这里一直是清朝的皇宫。(公元1636年皇太极将国号由“后金”改为“大清”,到入主北京紫禁城前,大清王朝已经存在了八年。)
在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那座空寂的宫殿,曾是我奔跑的广场(20世纪70年代少见游客,更没见过今天这样的旅行团),尽管那时对它的历史,我还一无所知。
在北京故宫查找院史资料,查到“文革”后期在奉先殿举办的“泥塑《收租院》展览”,我才猛然想起,读小学时,曾在沈阳故宫看到过相同的展览。
作为美术界对阶级斗争理念的回应,雕塑艺术家们为旧社会营造了一种阴森的空间效果,让少时的我一走进展厅,心底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它给我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后来我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访学,写作《反阅读》一书时,还专门写到这一幕。
后来越来越多地涉猎清史,我发现沈阳故宫越来越回避不开。它是历史进程中一个重要的坐标,有了它,才有北京的紫禁城。
沈阳故宫博物院方面有人提出:“我们把北京故宫、沈阳故宫、台北故宫博物院以及承德避暑山庄和北京的其他皇家建筑群都称为‘大故宫’,是因为它们具有高度的同质性,具有相同的文化内涵和历史内涵,也是因为它们之间具有密切的关联性和互补性。”(《故宫学与沈阳故宫》,第 20 页,故宫出版社,2017 年版)
当然,对沈阳故宫的记忆,连同我对历史、对古典艺术的兴趣,早已深埋在我的身体里,只不过我自己没有察觉而已,在北京故宫,那座巨大的宫殿里,才被一点点唤醒。

Δ 沈阳故宫 光明图片 邹新江 摄
四
我关注故宫博物院史,写非虚构作品《故宫文物南迁》,又写虚构作品《国宝》,发现沈阳故宫又成了一个闪躲不开的存在,因为在南迁的故宫文物中,就包含着来自沈阳故宫的文物。
1914年,中国第一个以皇家藏品为主的博物馆——古物陈列所成立时,就已经从沈阳、热河行宫(承德避暑山庄)调集了文物,并将北京故宫武英殿和文华殿改造为陈列室,后来把三大殿也作为展室,武英殿西侧的宝蕴楼就是古物陈列所当年的文物库房。
1933年,故宫文物南迁,一万九千多箱文物中,包括了古物陈列所委托南迁的文物,其中当然就有来自沈阳故宫的文物。由于沈阳故宫文物的编号皆以“奉”字开头,这批文物就被称为“奉字号”文物。
后来故宫人带着文物南下西迁、东归北返,“奉字号”文物也跟着故宫人走遍大江南北,最终一部分随着故宫文物回到北京,一部分文物留在南京,还有一部分文物去了我国台湾省,存放在今天的台北故宫博物院。
在长篇小说《国宝》中,我虚构了一个主人公,叫那文松,就是沈阳人,父亲是文化官员,自小在沈阳故宫长大。九一八事变后,那文松经历了家破人亡,逃出沦陷的沈阳城,流浪到了北平,进了北平故宫,参与了文物南迁,是名副其实的“从故宫到故宫”。
那文松这个人物形象是以几位故宫博物院前辈为原型的,但这几位前辈中没有沈阳人,把他设定为沈阳人,恐怕还是我的故乡情结在“作祟”。
2025年是北京故宫博物院成立一百周年,也是沈阳故宫营建四百周年,2026年沈阳故宫博物院成立一百周年。这特殊的时间节点暗含着两座故宫的历史渊源。
2025年5月,我接受沈阳故宫博物院的邀请,回沈阳举办了一场《故宫文物南迁》和《国宝》的新书分享会,作为沈阳故宫营建四百周年系列活动的首场。沈阳故宫博物院孟繁涛书记、郑庆伟院长、于明霞副书记、苏阳副院长都出席了这场活动,故乡的读者们也给予了我热情的鼓励。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活动现场打出的主题词,精准地诠释了两座故宫博物院的历史联系:
北京故宫与沈阳故宫一脉相连
共筑中华瑰宝传承

Δ 朝霞下的北京故宫西北角楼 新华社记者 陈晔华 摄
五
我想说,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自己的故乡。
所谓故乡,就是隐伏在内心深处,不知不觉,却可以在某个生命节点被突然触痛的情感,是一到某个特定时候就会涌现出来的旧时光,是我们生命的底色。
我们可以疏远,可以忘记,却没有人能够抗拒——三十岁时可以抗拒,到六十岁,你绝对抗拒不了。
或许有人会说,乡愁是农业文明的产物,现在连“乡”都没有了,还“愁”啥呢?
故乡的意义,是被过去时代的地域差异凸显的,所以过去的诗人,才会“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如今已是全球化时代,地域的差距早已被抹平了,城市的面貌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信息、物产甚至风俗,都可以分分钟共享,他乡与故乡,差不多已经等值。
但故乡仍然是在的,因为它不仅体现为空间,也体现为时间。
它是注定回不去但会在我们内心里一次次重返的岁月。
它就贮存在我们的身体里,存得越久,利息越高。
我终于明白,我对故乡的那份情感,为什么会因一场普普通通的雪而被激发——故乡,就是永不消逝的电波,在这场雪中被突然接通。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会将故宫当作自己的文学的故乡,因为那也是一种乡愁,一种更大的乡愁。那故乡,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埋藏在我(们)的血脉、基因里,所以才在文字里爆发出强大的能量。
作者简介:祝勇,作家、纪录片导演,艺术学博士,新散文代表作家,现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长,著有长篇小说《国宝》《血朝廷》、艺术史散文《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古画之美》《故宫的书法风流》《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历史纪实《重访甲午年》《最后的皇朝》《觉醒的年代》等数十部。获郭沫若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当代》文学拉力赛2017年散文总冠军、2019年长篇作品总冠军、2020年长篇作品总冠军等多种奖项。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编辑 / 滕跃升、张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