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贵禄

　　2004年7月3日那天，在甘肃天水，有一位42岁的作家，他背起行囊，独自一人踏入横亘于中国内陆腹地的茫茫秦岭。在随后的六十多个日日夜夜当中，他穿越五个省份的五十多个县，凭借双脚去丈量这座东西绵延达1600多公里的山脉。这个人就是王若冰，一位立志要“为山河立传”的西部作家，更是一个以生命和秦岭展开对话的文化行者。他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秦岭之子”。

　　一

　　2025年12月，《秦岭传》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然而王若冰已于2024年永远离开了他所深爱的那片土地。这部由王若冰和女儿王舒共同完成的作品，跟2007年花城出版社出版的《走进大秦岭》一起，成为他对“中华民族父亲山”的最终献礼。

　　从《走进大秦岭》到《秦岭传》，王若冰历经二十年的漫长岁月，才完成了一位作家与一座山的精神对话。

　　2004年5月，王若冰在兰州参加一个诗会。期间，《人民文学》有位老师对他说：“为何不写一本关于秦岭的书呢？”这句话如同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刚开始策划时，王若冰打算从批判的角度去审视秦岭文化，思索这片土地上的人文历史问题。所以，他准备写一部“秦岭批判”的书。

　　然而，等到他真正走进秦岭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当他走在青泥岭古道上，感受到了杜甫流亡之时的悲凉；站在祁山堡前，体会到了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时那样的无奈；在仓颉庙前徘徊，“听到”了汉字诞生那一刻的声音。秦岭把他的“批判”转变为一场充满温度的对话。

　　书成之后，他将“秦岭批判”改名为《走进大秦岭》。这也见证了一位作家精神世界所发生的转变。

　　这次文化考察持续了两个多月，写作花费了两年多时间。他不想用浅显的笔触去面对一座山的历史厚重感。

　　2007年11月作品出版，陈忠实特意赶到天水参加首发式，他感慨地讲：“王若冰用一座大山概括了一个民族的起源与发展，提出‘秦岭是中华民族父亲山’的概念很了不起，其视野之大，把我震撼了。”

　　二

　　“秦岭为什么叫秦岭？”长久以来鲜有人对此进行追问。

　　然而，王若冰在行走的过程中寻得了答案。他注意到，秦人发展壮大的整个历程从未与秦岭相脱离。自商朝覆灭后秦人先祖被剥夺姓氏、发配至西汉水上游的西秦岭山地，历经以牧马赢得周王室信任从而恢复嬴姓，而后又经历五次迁都、横扫六合并建立大秦帝国——秦岭见证了秦人从奴隶走向霸主的全部苦难与荣耀。秦人将这座山岭提高至寄托民族精神与理想的高度，使它成为民族共同尊崇的精神图腾。

　　因此，他提出了“秦岭是中华民族父亲山”的文化命题。在他的认知范畴内，长江、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秦岭便是父亲山——它见证了中华文明从孕育起始，历经成长，直至壮大的整个过程，承载着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与精神根脉。这个命题极大地提高了秦岭的文化地位，同时也为中国西部散文提供了全新的精神坐标。

　　《走进大秦岭》出版后，他确定了“为山河立传”的写作方向，并有了借助秦岭、渭河、汉江建立“大秦岭人文系列”的宏大设想。《渭河传》《寻找大秦帝国》《仰望太白山》《走读汉江》等系列作品，皆是这一设想的延续，而《秦岭传》则是这个系列的集大成之作。

　　他的创作是“行走式写作”，非书斋里的学者，而是大地上的行者。《秦岭传》里的每一个章节，都是基于他亲身踏勘形成的。

　　在《流亡路上的杜甫》一文，记录了他寻访青泥岭的经历：“我乘坐的北京吉普一出徽县县城，便一路狂跳乱晃地在秦岭西部南坡的群山峻岭间颠簸爬行。”

　　这种具有身体性的“在场感”，是任何二手资料都没法提供的。他的“在场”不是单纯观光式的，而是有着精神负重感与历史同情心。

　　当站在铁山脚下，抬头仰望那只“伸向苍天的巨掌”，他体会到了杜甫当年拖家带口翻越青泥岭时的孤苦与坚韧，进而做出判断：“生存本身，对于此时此刻的杜甫来说，已经成为最严峻的问题。”

　　这种“行走式写作”，是“游历-文化再现”，以行走考察作为根基，对秦岭的地理、历史进行全景式呈现；是“体验-生命感悟”，以生命体验为核心，深入挖掘秦岭的精神意蕴；是“追寻-精神还乡”，以文明溯源为方向，达成对中华根脉的精神回归。因此，他的作品具有纪实作品的翔实特性、抒情散文的感染力量和思想随笔的深刻质地。

　　三

　　《秦岭传》把散文与史传相融合，与方志相嫁接，还与评论相交织，从而形成了百科全书式散文的全新形态。从地质地理到历史文化，它建立起了秦岭的完整知识图谱，回应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散文的“文体革命”诉求。

　　王若冰的创作扎根于广袤无垠的西部大地，其精神特质与西部文化存在着非常紧密的联系。西部散文的精神架构，在《秦岭传》中得到了集中而鲜活的呈现。

　　强悍的生命精神，在秦人从被剥夺姓氏一直到横扫六合的整个奋斗历程中得以展现，这是一种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顽强生命力。

　　韧性的生活精神，蕴含于杜甫拖家带口艰难翻越青泥岭的迁徙之中。

　　顽强的开拓精神，贯穿于秦人五次迁都、诸葛亮六出祁山等一系列壮举，彰显出西部文化里一往无前的进取意识。

　　沉着的自由精神，在秦岭古道上的商旅和驮队之间缓缓流淌，承载着西部人对远方那份执着的向往之情。

　　他笔下所描绘的秦岭，并非局限于地理意义上的一座山脉，更是承载着丰富精神内涵的一种载体。

　　在《难以逾越的屏障》中，他再次对诸葛亮的失败展开审视，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诸葛亮最终是被谁打败的？”

　　针对此问题，他给出了颇具新意的见解：“正是横亘在中国大陆中央的莽莽山岭——秦岭，帮助了曹魏百万大军，让诸葛亮北定中原的雄心化为泡影。”

　　他这种独具一格的历史评判，充分展现了西部散文的思辨特性。

　　他的作品突破了单一的农耕文化立场，形成了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相互对照且融合的文化视野，从而让其作品拥有了宏阔的文化格局。

　　他曾经说过：“没有任何一座山岭像秦岭这样对中国自然生态系统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

　　而他的使命所在，便是要让这座山岭所具备的文化意义能够被更多人所察觉。从《走进大秦岭》一直到《秦岭传》，他实现了对于秦岭从“地理书写”朝着“文明书写”的升华。

　　四

　　以《走进大秦岭》为蓝本，由他担任主要撰稿人的八集纪录片《大秦岭》荣获了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纪录片奖，进而掀起了秦岭山水旅游的热潮。众多旅游者把这本书当作向导，沿着他走过的足迹踏入大秦岭。这大概是对一个作家最为美好的回馈。他所创作的文字不仅被读者阅读，还被付诸实践。

　　他的女儿、《秦岭传》的合著者王舒在书的编后记里写道：“父亲将《秦岭传》视为他对秦岭最重要的献礼，这部作品的字里行间都蕴藏着他对秦岭的深情。”

　　这种深厚的情感，体现在他用脚步去丈量山川河流的写作方式，更体现在他“为山河立传，为文明铸魂”的创作追求之中。

　　2024年5月3日，他因病离开了人世，享年62岁。这位昔日在秦岭行走了长达1600公里的作家，最终还是未能走出大秦岭。

　　然而，他留下来的文字，已然变成这座大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以“一山两河”，也就是秦岭、渭河、汉江这样的叙事架构，将读者的目光引向了中华文明腹地的山水根脉之处。

　　他通过“中华民族父亲山”的文化定位，促使地理书写上升为文明书写，赋予西部散文更高层次的文化使命。

　　在当代中国散文的审美形态方面，他的作品已臻达史诗性散文的审美理想，凭借大篇幅、大格局、大气象、大境界，回应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大散文”的美学主张。

　　他曾经说：“我只是一个走在山里的人。”这句话，或许比任何评价都更能贴近他。

　　他离开了，但是他与秦岭的对话并没有终止。每一位翻开《走进大秦岭》或者《秦岭传》的读者，都将会成为这场对话的参与者。

　　秦岭之子王若冰，竭尽全力兑现了对于一座山的承诺。而这座山，也会一直记住这个为其撰写传记的人。

　　（本文图片由王若冰行走秦岭期间拍摄）

　　作者简介：王贵禄，甘肃秦安人，天水师范大学教授，文学博士，西北师范大学、天津师范大学兼职博士生导师。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编辑 / 滕跃升、张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