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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耀斌
人常道,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然而我想,只要你在熟惯中洞悉,去平常中发现,也会品出欣欣的生意,让人倍增热爱。于是,在时常光顾的古城正定,就有了全新感受,并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在你和初来乍到的朋友面前,正定自会展现出古老而簇新的风韵。
一切经典的事物,都有旺盛的成长性;一座城,亦如是。

Δ 荣国府已成网红打卡地
一
儿时记忆中,从无极到石家庄,都是坐长途汽车,沿两侧种满垂柳的石津公路,穿过大小错落的村镇,一路向西。车行不足一小时,当你觉得眼前的风景,包括点缀在绿色田里的大小村镇,都多少有那么些重复时,一座城的雄伟而雍容的身影,就在前方美丽的氤氲里了。
有人指着看,那高高的烟囱,是正定铝厂;那绿皮火车呼啸而过的,是京广铁路桥;那越过富有历史沧桑感的土城墙,在烟柳耸翠中掩映的,就是车水马龙、充满活力的正定城了。
真正近距离触摸正定,还是要到87版《红楼梦》电视剧拍摄完毕时。这部剧尚未公映,已成为了中学生极具吸引力的谈资。剧照明信片一时洛阳纸贵,在校园里传得到处都是。谁能收到一张印有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明信片儿,那简直就是莫大的荣耀了。
欧阳奋强和陈晓旭,则是我们津津乐道的偶像。对于喜欢文学的青年,极目远眺30公里外坐落于正定的荣国府和宁荣街,不得不说是一件有趣味的韵事儿。
在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我们二十几个同学,同乘一辆长途公交奔赴向往的地方。我们一路将汽车的窗户打开,迎着温暖的春风,唱着青春的歌曲,满怀激动,满怀急切,虔诚地来探访荣国府和宁荣街。
大家在荣国府和宁荣街欢快地徜徉,简直自己就是小说中的人物,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散发着青春的活力,举止行为也在模仿着小说中的情节,连打量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新奇的感觉,就像我们也在开一个海棠诗社。

Δ 历史文化街街景
二
荣国府的建筑,实景对照书中,红墙碧瓦,飞檐雕甍,抄手游廊,阶柳庭花……既是宝黛钗一众红楼人物的青春乐园,又是陈晓旭、欧阳奋强、邓婕等一众演员挥洒青春、初创事业的舞台,还是我们这一拨儿又一拨儿青年人神圣的文学殿堂。在每一个角落,都能找到曾经在纸上流布的文学气息。那种与情节心心相印的生活本味儿,在那时起,就在自己心底种下了一种情结,在《红楼梦》这个盛大的文化渊薮里,培育着自己的修养和境界。
五年之后,我在大学的学年论文《〈红楼梦〉中的“春秋笔法”》,专门研究《红楼梦》的语言和表达艺术。
十年之后,二十六岁的我,应河北《青春岁月》杂志总编辑张洪德先生之约,以跃跃欲试、无所畏惧的心态开始办“剪烛红楼”文学专栏。该专栏以青年人视角解读《红楼梦》文化,每期两个版面,刊发约4000字的随笔,共推出了18期,跨越了三个年头。该专栏深受青年读者青睐,多篇还被《河北日报》等报纸副刊转发。
又一年的仲秋时节,精通《红楼梦》的二月河先生,来河北行政学院为地厅级学员班上课。期间,我受田永清将军之约陪同。随即,我将“红楼随笔”篇什奉上请教,并赠他一枚“一苇渡江图”达摩肖像章。
二月河先生欣然笑纳了。
那晚,在河北行政学院招待所的房间里的温馨台灯光中,二月河坐在床边,侃侃而谈,回顾了刚刚参观正定荣国府和宁荣街的印象,深情地说起红学大家冯其庸先生的指点迷津,讲述了研究《红楼梦》与创作“落霞三部曲”的全过程。短短一小时,我醍醐灌顶,如饮甘露,至今难忘。
再后来,我加入河北省红楼梦学会。随着年龄增长,对《红楼梦》有了更深的体悟和认识。一切机缘,皆起于正定,就是源于那个阳春的荣国府之行。
直至今日,当我站在荣国府两棵如海似雪的海棠树下,总会忆起与《红楼梦》有关的场景和画面,令自己动容。

Δ 宁荣街上拍摄小视频的青年
三
如今,“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的金句在国内人人尽知,一座文学高峰和独具匠心影视外景地完美结合,让荣国府和宁荣街更加绚烂增辉,凸显传统文化与数智技术融合的意义。
游罢荣国府、宁荣街,不可能不去隆兴寺,当地人称大佛寺。正定,古称镇州。城内的隆兴寺大悲阁,早就为人们所熟知。
“河北道镇州城西大悲阁”被绘入敦煌莫高窟第61窟的《五台山图》,不但见证了正定大悲寺在唐代建筑史和佛教史中的重要地位,印证了正定作为北方唐代重要丝绸货物集散地、与敦煌遥相呼应的历史地位,也见证了当年正定的市场繁华。
隆兴寺始建于隋开皇六年(586年),梁思成先生称,“京外名刹当首推正定府隆兴寺”。
前几年,隆兴寺展出了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寺内实地考察测量的照片。这一对醉心于古建筑艺术的伉俪,绘制了大量精美而严谨的图纸,还用英文和几何学知识做了详尽标识,令人对其治学态度和学术功底叹为观止。
一幅林徽因登木梯测量雕檐、梁思成在梯旁记录的黑白图片,顿时把人带到90多年前的光影里,让你体会到正定古城的沧桑,也体会到林徽因和梁思成沉浸其中的专注神态。他们由内而外的美丽和潇洒,在心无旁骛的工作中,熠熠生辉。

Δ 隆兴寺摩尼殿内的倒坐观音
四
面对隆兴寺举国闻名的“文物六绝”,少年时代只是看看热闹,并不知其中真味。然而,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有了一些深切的体会。
造型独特的摩尼殿为第一绝,殿始建于北宋皇祐四年(1052年),堪为世界建筑瑰宝,其平面呈十字形,四面的歇山式抱厦,各出一山花向前。这种布局被梁思成赞为“只在宋画里见过”,可见其人文和艺术价值之高。
第二绝为摩尼殿内的五彩悬塑自在观音像,因其面朝北方背朝大殿,也被称为“倒坐观音”。观音左足踏莲,右腿搭于左膝,右手轻挽左腕,神采安闲恬静,动作优雅自然,舒适中透出清朗而美丽的光辉。
鲁迅先生得到其友人内山完造赠予的黑白照片,极为喜爱,将其置于案头玻璃板下,并誉为“东方美神”。
值得一提的是,2019年秋季,我们到天津开会,期间参观了蓟县的独乐寺,又称观音阁。
我惊异地发现,独乐寺殿内的佛像背面,也是一座坐态、神采跟正定绝似的观音像,每一个体貌和表情都惊人相似,应该是出于同一大匠之手。
正定观音像记载,重塑于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初塑于何时不甚了了,只有一句原塑于北宋,也并不确切。
而蓟县独乐寺的倒坐观音,记载为辽代统和二年(984)年重建,何时初建并确论,和正定的一样,两尊观音颇具盛唐塑像艺术神韵。
从探佚的角度出发,我们不妨开启文学推想模式,既然蓟县当地有独乐寺为渔阳节度使安禄山所建,那么这尊倒坐观音会是谁?
正定当年也是安禄山的统辖范围,那么这尊观音又会是谁?我们知道,在安禄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反叛之前,深得玄宗李隆基之宠,又因其能逞胡人天性,率真言谈,狡黠戏谑,与杨贵妃传出不少绯闻情事,而李隆基仍喜其天真,乐见安禄山视自己为父、视小安禄山十多岁的杨玉环为母。而更使人颇为费解的是,李隆基竟然容忍这个包藏祸心的家伙自由出入宫闱。
那么,安禄山既然能祈求玄宗,让杨玉环手袖掬汤,为穿着红襁褓的自己行“洗儿”之礼(胡人浴婴之礼),为什么不能以解“思母之念”为由祈求玄宗,让宫中大匠北上为杨玉环塑像呢?
安禄山自诩是为人间行风布雨的“安天大王”族人,将供奉安天大王的曲阳北岳庙奉为家庙。当然,这个勇武过人的胡人悍夫,也同样会自诩为韦陀在世。

Δ 正定荟萃中华建筑、书法、宗教文化精华的隆兴寺(肇建即没有山门,在寺庙丛林中独树一帜。)
五
蓟县独乐寺的韦陀亭位置,恰恰印证了这一判断。这是一个专门的亭子,亭中的韦陀菩萨,应当背靠世尊诸佛护法,但这个韦陀却面冲着佛背。
值得注意的是,韦陀的正面相对的则是气定神闲、清丽动人的坐像观音。
如果说这种打破佛家仪规的安排不是有意为之,理智地想一想,谁都会起了猜疑心吧。
这种文学逻辑和推想如果成立的话,正定隆兴寺和蓟县独乐寺的倒坐观音,也就可以解释其为什么这样倒坐了。那么这位“东方美神”会是谁?我想我们都能猜到了吧。如果真是那样,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杨玉环真容,就真的宛在人间了。当然,这只是猜想,仅供一哂而已。
隆兴寺第三绝,为我国目前最古老、体量最大的宋代转轮藏。
第四绝为“楷书之祖、隋碑第一”的龙藏寺碑。
第五绝为我国古代最高铜铸千手千眼菩萨,正定大佛寺驰名天下,也得益于此。
第六绝为堪称我国一绝的铜铸千佛墩。
这里说说第五绝,我一次去正定吃小吃,在街口儿独自闲逛时,无意间与当地一位衣衫朴素的老者搭话,闲聊起来,他神态自若地说,正定大佛,就是按照赵匡胤本人身量的十倍铸就。
这话初闻,我并没有当一回事,等回来查阅资料,才知大悲阁的千手千眼观音铜像,是赵匡胤于北宋开宝四年(971年)敕令而造。
我长久地回味老者彼时语气的坚定恳切,也必有一定原委的。
后来,在一次次游访和瞻仰中,我确乎也能感受到隆兴寺作为大宋赵家皇庙的意义,确乎在这个充满神奇、气序调畅、市井和平的古城,那些古人并未远去,而是与从容行走的人们一起,沐浴在春风秋露和晨钟暮鼓里了。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田耀斌,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党史人物研究会副会长,河北红楼梦学会会员,现任河北省作协文学宣教中心主任兼人物周报社社长,曾获河北省“五个一”工程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解放军“金星奖”等荣誉。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编辑 / 滕跃升、张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