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俞志雄

　　三月二十八日，我抵达长沙。

　　此行的目的是参加一个文学论坛，地点选在了湘江之畔的一座酒店。从高铁站穿梭而来的路上，这座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蓬勃而热烈的——高架桥两侧的香樟树新叶初绽，在春风里翻涌成一片嫩绿的波浪。可我的心思却不在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景观上，满脑子仍是方才在车上翻阅的论坛发言稿，那些关于文学与现实、传统与创新的词句，在脑海里纠缠成一团。

　　踏入酒店大堂，还没来得及办入住，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你可算来了！”

　　回头一看，是多年未见的老友、本地作家陈君。他依旧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几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接过我的行李箱，迫不及待地说：“放下行李，赶紧跟我走！长沙的樱花开啦！”

　　“樱花？”我一愣，在我的印象里，长沙的春天似乎更属于杜鹃和栀子花，何时也有这般烂漫的樱花了？

　　“就在咱们酒店旁边的晚安文化公园，走过去五分钟就到。”陈君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急于炫耀珍宝的孩子，“你是不知道，这两年‘晚安’的樱花成了咱们长沙的新名片了。公园门口写着：‘来晚安看樱花，把春天带回家’。你说，这话写得多好！”

　　把春天带回家。我心里微微一动，多好的句子。春天无形无影，如何能带得回家？可若是看了这一树树的樱花，那粉的、白的、轻盈如蝶的花瓣，不正是春天最具体的模样么？把它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也算是带回了家？

　　匆匆办好入住，放下行李，我便随着陈君出了酒店。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柔和，照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沿着一条幽静的小路走了没多远，一片绚烂的云霞便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片怎样的樱花啊。

　　远远望去，成片的樱花树连绵成海，粉白相间的花朵层层叠叠，像一片降落在人间的绯云，又像一首无声的、关于春天的赞美诗。走近了，那花朵更是美得令人屏息。每一朵都小小的，五片薄如蝉翼的花瓣簇拥着鹅黄色的花蕊，娇嫩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它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又连成满树的花团锦簇，没有一片绿叶的衬托，纯粹得只剩下这一树一树的粉与白。

　　公园门口，果然立着一块别致的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体写着陈君提起的那句话：“来晚安看樱花，把春天带回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长沙樱花季欢迎你。”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人心里泛起一股暖意。我想起岩井俊二在《花与爱丽丝》里写的：“春天，是樱花绽放的季节，也是相遇的季节。”此时此刻，在这他乡的公园里，我与这一场盛大的花事相遇，与这满园的春色相遇，不也是一种美好的缘分么？

　　我们沿着公园的小径慢慢走。游人很多，却并不喧闹，仿佛大家都被这樱花的静谧之美感染了，说话都压低了声音。有年轻的女孩穿着汉服在树下拍照，衣袂飘飘，人面樱花相映红；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花海，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们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还有孩子在花瓣铺成的小径上奔跑嬉戏，笑声清脆如铃。

　　陈君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樱树说：“这棵树是整个公园里最早开花的，每年都是它最先报春。”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棵樱树果然开得最盛，满树的花朵几乎要把枝条压弯，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又像春天最温柔的叹息。

　　“你知道吗，”陈君忽然放慢了脚步，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我每年春天都要来这里看樱花。看着它们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都认识三十年了吧？”

　　三十多年前，我们正是如今这些在树下拍照年轻人一般的年纪。那时我们在鲁院相识，因为文学而成为挚友。我们一起读诗，一起写小说，一起在深夜的操场上谈论理想和未来。那时的我们，也像这樱花一样，热烈而纯粹，觉得世界就在脚下，未来有无限可能。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轻声应道。

　　我们在一棵开得最盛的樱树下找了一处石凳坐下。花瓣不时飘落在我们的肩上、发间，甚至落进了陈君刚递给我的那杯热茶里。我没有把它捞出来，就让那粉色的花瓣在茶汤里漂浮着，像一艘小小的船，载着春天的香气。

　　“你这几年的小说我都有看，”陈君忽然说，“写得越来越沉稳了，不像我们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但更有味道了。”

　　我笑了笑：“人到了中年，自然就沉稳了。就像这樱花，年轻时，总觉得它应该开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现在却觉得，它这样安安静静地开着，就已经很美了。”

　　陈君点点头：“是啊，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现在反而觉得，能把日常生活中的美好写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从文学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现在。阳光渐渐西斜，把樱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游人们渐渐散去，公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一起来看樱花。”陈君忽然有些感伤地说。

　　“一定可以的。”我说，“樱花每年都会开，我们也每年都能相见。”

　　天色渐晚，我们起身往回走。走出公园门口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把春天带回家。”是的，今天，我把长沙的春天带回来了——它是一片樱花瓣，夹在我随身携带的那本笔记本里；它是一杯热茶，温暖了我的手心；它是与老友的重逢，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它更是这一整个下午的美好时光，让我重新相信，生活虽然琐碎，但总有这样一些瞬间，让我们觉得，活着真好。

　　回到酒店，推开窗，还能隐约看见那片樱花林在暮色中的轮廓。我想，这就是长沙送给我最好的礼物——在这樱花烂漫的时节，我与春天相遇，也与自己的初心重逢。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俞志雄，毕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班。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南通市海门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出版文集《繁花》《静水深流》，长篇小说《繁花落尽》。作品以亲情、故乡、生命哲思为主题，曾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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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对 / 任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