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立文

东门

杨树的叶子哗哗啦啦直响

清早从东门出去，手牵三五只白羊

高高的城门，镌刻着大嘴的老虎

老虎不吃人，吃人的是时间和影子

 

关于月亮的遐想

如果月亮有两个面

我将在明亮的那一面

 

摆上一把椅子

椅子上，搁一枚红果

 

在阴冷的一面

放飞一只萤火虫

 

仅仅一只。还有无数张

一百年前的黑白照片

 

金箍棒

孩子们各自手捏细草棒棒

口中念道：“长！”

 

草棒棒未见长也未见短

这并不妨碍孩子们两眼放光

 

我刚要点破，草棒棒二话不说

劈面向我挥来，我并不闪躲

 

却是孩子们的牙齿

像花骨朵，一颗颗掉落

 

黑夜与白熊

那一夜有过多飞舞的蛾子

和过多野蛮无知的啼哭声

没有哪个人肯伸出手掌

去安抚他们，去堵住他们的嘴

我提醒自己稍安勿躁

——也许片刻之间

一切都将安顿下来

 

我看见无数个更深的夜

在野外排起了长队，蠢蠢欲动

我不知所措，但把房屋打扫干净

把几件廉价的珠宝收起来

我还得找个机会，赶紧将那头

戴着蒙眼的白熊送出村去

 

大瀑布

大瀑布像一方水幕

日夜映射出

千奇百怪的影像——

 

在那里，无数男人和女人

雾化之后再向下跌落

他们嬉笑着，同时做出

夸张的慢镜头动作

 

人群中有一个孩子，双手

紧紧拉住母亲的胳臂

嘴里喊着:“我怕！我怕！”

转瞬间影踪全无

 

我曾经到下面寻找过

但见衣服残片，摔碎的眼镜

开着的手机，帽徽和证章

湿淋淋地散落一地

 

唯有那对母子

依然完整，并且紧紧地

抱在一起——

 

灰土游戏

门里，门外

一群挂屁帘的孩子

蹲下来玩灰土

 

又细又柔的灰土

像面粉一样

被他们扫做一堆一堆

 

他们认真地研究过

应该制造一窝窝恐龙蛋

还是带馅的馒头

 

一个孩子褪下裤子

对着大堆的凹形顶部

练习火山浇灭法

 

三个满脸悲戚的

孩子，紧紧地围拢着

那最小的一堆

 

并向路人发出讣告——

饿死的黑色搬运工

葬礼现在开始

 

墓志铭写在一片

网格分明的

布满虫眼的榆叶上

 

林间的一把椅子

尺蠖来过，螳螂来过

斑鸠和红爪丝光椋鸟来过

 

猴子坐过，惴惴不安的兔子坐过

灰熊的大屁股，一度导致了

 

四种支撑的全面塌陷，但现在

椅子的轮廓依然清晰

 

透过浓密的枝叶，月光和雨水

在椅背上短暂停留，闪光

 

记忆中一种温柔的精怪，也曾来过坐过

她把一路裹挟来的野玫瑰、野蔷薇

 

和惆怅丝绸——那一缕故事的微喘

遗漏在咯吱作响的夹缝里

 

偷挖土豆的人

他用双手挖呀，挖呀

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他是一个偷挖土豆的人

他不是因为饥饿，也并非

出于一时的好奇

他有自己家的土豆，但那一天

他打起了邻居的主意

因为邻居一再地夸口说

“我不仅娶到了最好的婆娘

还养出了最漂亮的土豆！”

 

邻居的婆娘他看在眼里

无胆也无心去动她

“我至少可以动动你的土豆！”

偷挖土豆的人这样想

“偷挖就是偷挖，不等于偷！”

他提前为自己准备好了辩护词

接着立刻、马上、当即

这样去做，并且不带任何工具

 

他挖呀，挖呀，挖到一半

忽然间停了下来——

他听见沙沙的雨声

正由远而近，向他走来……

 

雨夹雪

大雨点推着小雨点

簇拥在窗前，窥视的眼珠儿

贴紧脆玻璃，闪烁于青白之间

 

今夜，将有无数的鱼鳍

马蹄铁和行星碎片

找不到传说中的接头地点

 

后半夜，雨中夹雪

厨房里，陶罐中，听到碰撞之声的白盐

纷纷动作起来，准备加入

 

（也许还在犹豫——

是轻飘飘地飞起来

还是干脆一些，垂直落地？）

 

我辗转不眠，从床上翻落

灯下打开一本诗集——《严酷地带》

书中，充满了西米克式的寓言

 

“乞丐们赶到裂缝跟前

我们就要看到

他们怎样爬进去！”

 

在雨和雪之间

有没有一道

冒着细气的裂缝？

 

崂山道士

从道士那里，我学会了

在颜面尽失的时候

怎样向一堵墙逃跑

又不至于被撞得头破血流

 

学会了沿着月亮的光柱

攀升至花开万朵的

月桂和蟾的高度

 

那年，大雪铺天盖地

我与道士走在回崂山的路上

我想学到更多，但道士告诉我：

“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们抱紧黑暗的心，继续前行

一只盘旋在天空的乌鸦

呱呱有声，像神一样发出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