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华诚

　　读懂杭州，除了西湖，还有一座重现的八百多年前的德寿宫。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六月，宋高宗赵构退位，搬进德寿宫。南宋的第二个皇帝宋孝宗赵昚即位。德寿宫人称“北内”，大内皇宫为“南内”，两处相距不远。孝宗皇帝时常往返两宫，父子常在一起商量国家大事，也一起饮酒赏花。

　　德寿宫消失在了历史云烟之中，被城市建设所层层叠压。八百多年后，经过考古、复原等专业人员的努力，这座德寿宫终于重新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埋藏的古城

　　杭州今天的城市格局、饮食习惯、生活美学、文化艺术，都跟南宋一朝息息相关。

　　德寿宫是一扇窗，往窗内一瞥，便是千年风华。

　　德寿宫遗址作为南宋皇城遗址的一部分，是城市的珍贵遗存。它的发掘保护与地面建筑复原，对于杭州这座城市至关重要。

　　在此复建之前，很多老杭州人不一定知道德寿宫，但你若问：“杭州工具厂在哪里？”

　　他一定会告诉你，望江路以北，中河以东，直吉祥巷以西，梅花碑以南。

　　这就是南宋德寿宫的大致方位。在杭州工具厂搬离之后，这里荒芜了许多年，但人们都知道这是一块宝地。

　　就像一座埋藏着巨大秘密的城堡，南宋临安城深深地掩藏在地下2.5 米至3.5 米的深处。随着时代的更迭与城市建设的推进，历史的遗迹如同光阴一般层层叠压起来。

　　和很多遗址地层一样，遗迹堆积中，上层覆盖下层，这被称为“叠压地层”。下层形成在先，上层形成在后，决定了时间逻辑的顺序，下层时间早于上层，这是考古学家们判断遗存时间逻辑的重要依据。

　　地面上时代更替，光阴流转，一层层遗迹将过去的故事掩埋下去。

　　如今，当人们行走在南宋临安城遗址的范围内，地表之上，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人声鼎沸，春花秋叶。人们很难想象，在地面之下还隐藏着另一座旧时的城市。

　　那些考古学者，从偶然间被发掘出来的一砖一瓦、一瓷一器中，让目光透过那历史的重重迷雾，窥见过去的一抹辉煌。

　　城市考古，类似于“拼图”。它的难度在于，这张拼图过于巨大，而每一块拼图都散落孤立、互不关联。它们或许有着遥远的关系，但大多数时候，考古学家几乎无法拼凑出一张完整的图案。

　　无数的高楼大厦，无数的街道与工厂，早已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生长起来。很多地方，理想化的时间叠压地层关系已被打破。有限的物证碎片像是被海浪偶然间冲卷到海滩上的贝壳，无意中被在海滩上玩耍的孩童捡拾——仅凭一枚贝壳，人们无法拼凑出对整个大海的想象。

　　但是，有趣的地方正在于此，年复一年，当一枚又一枚的贝壳相继被带到海滩上时，关于大海的描述，正在无限接近大海本身。

　　为了掌握南宋临安城遗址的状况，近三四十年，考古学家们都在这一片土地上见缝插针地进行调查勘探和发掘。

　　通过努力，沉睡近千年的南宋德寿宫，此刻终于显露出冰山一角。

　　从历次考古发现来看，德寿宫遗址面积不少于11 万平方米，有五开间的殿宇，规格不低；有水池、大水渠、假山石，显然是一大片园林遗存。这里又是与“南内”相提并论的“北内”，太上皇和皇太后们居住的地方——它的意义，非同小可。

　　南宋临安城遗址考古发掘，也被列入中国现代考古学“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隐秘的保护

　　德寿宫遗址保护与复原展示，是一个系统性工程。其中每一项工作，需要不同的专业机构、人员去完成。

　　德寿宫遗址所处的南宋文化层，浸泡在地下水中。把遗址揭露出来，如何进行土遗址的保护与展示，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德寿宫遗址项目面临的首要任务就是破解这一难题。

　　遗址在积水的长时间浸泡下，土遗址会出现软化、泥化现象，其力学性质也发生显著改变。有的遗址如果露出水面，这块土壤中的水分也会通过空气不断蒸发，毛细水源源不断地把溶质搬运过来，在表面聚集，造成土遗址表面土体的疏松、脱落，或析出盐分、结壳，破坏文物和文物保存的微环境。

　　此外，水体富营养化也会使遗址表面生长出苔藓，不仅把遗址文物的本来面目覆盖掉，还会改变遗址文物的表层结构，对遗址产生危害。相对温湿度的变化，还会引起土遗址内保存的木材、象牙等有机质文物的变化。

　　在德寿宫遗址保护的过程中，病害的防治成为工作的首要任务。遗址文物外部环境一旦被人为改变，就会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对于潮湿环境下遗址的保护，最重要的事是，第一，防水；第二，加固。

　　针对德寿宫遗址的具体情况，最终确立下来的方案是，在德寿宫遗址的地下，四周修上一道永久性的墙，将地下水隔断。同时，在遗址地表上建设保护棚罩，将潮湿环境转变为干燥环境。

　　因此，德寿宫遗址保护开创性地采用了“止水帷幕”作为地下永久防渗墙。

　　这道墙的长度达四百四十米，墙体宽度七十厘米，深度达十七至十八米——这样的深度意味着已抵达岩层。如果作个比喻的话，那就是在遗址的四面，围了一个水泥桶，把遗址整个儿地“装”了起来。

　　德寿宫遗址博物馆开放后，人们往往能注意到华美的宫殿、壮观的遗址、精美的园林，很少有人会留意到土遗址的保护问题，更极少有人知道在遗址的四周，有一个隐秘的“保护系统”。

　　而这恰恰是今天的人们，借助当下的科学技术手段，实现对文化遗产保护的目标。

　　古今的对话

　　为了尽可能地溯源和遵循南宋建筑的法式特征和构造做法，再现南宋建筑的神韵，项目方对德寿宫的每一个细节都做了仔细推敲。

　　譬如，德寿宫的屋顶，没有铺琉璃瓦。论豪华程度，论皇家气派，肯定是琉璃瓦更豪华、更气派。这在宋代的古建筑里是常见的，宋画里也有。但是经过专家讨论，一致决定不用琉璃瓦。因为考古证据不支持。最后大殿屋顶选用了朴素的陶土瓦。

　　复原团队对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构件进行推敲和修改，有的构件甚至修改不下百次。仅仅是德寿大殿正脊上的鸱吻，专家们前前后后修改了几十个来回。

　　德寿宫出土的鸱吻残件，大约只占完整鸱吻构件的十五分之一。根据这一块小小的残件，技术小组绞尽脑汁，试图把它归位到那个已然消失的整体中去。

　　鸱吻，也叫鸱尾、螭吻。在中国古建筑里，这是放在屋脊正脊两端的一种饰物。它来自中国古代传说，是一种神兽，龙的第九子。在房脊上安放两个相对的鸱吻，能避火灾。

　　鸱吻的形象，一直在发生变化。从《瑞鹤图》上，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直观的认知——龙头、鱼尾的形象，成为德寿宫鸱吻的主体形象。德寿宫上的鸱吻是什么样的？大小如何？专家们为此花费了巨大的心力，最终得到各方肯定的形象。

　　他们一遍遍地核对考古遗址，查阅《思陵录》《营造法式》，同时还研究浙江现有的宋元建筑的形制样式、等级关系，去图书馆找宋画资料，一点点推敲，试图无限接近历史中的德寿宫“真面目”。

　　大殿上最后复原的“龙头剑把鱼尾鸱吻”，高1810 毫米，宽340 毫米，侧面厚度1320 毫米。在雄伟的大殿屋顶上，人站在地面看上去，非常遥远，也几乎没有人会留意到那么小的细节。

　　但德寿宫复原团队的专家们却用这样的标准，要求建筑的每一处细节。望柱、莲花座、斗栱，每一条线条、一个花纹、一个角度……都反复修改、打样。细到柱子上斗栱的“卷杀”，每一刀的角度，都不放过。

　　德寿宫的细节故事还有很多。对于德寿宫遗址保护展示工程项目的参与者，许多人认为能参与到这个项目中是人生之幸。

　　“这片土地是有力量的，我相信，德寿宫这个项目，对于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来说，都会是一种滋养。”

　　每个人的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个机会，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投入进去而不求回报地去做事。德寿宫项目就是这样的事。做这样的事，在精神上获得的回报，会大于常人的想象。

　　走进德寿宫，来一次漫长时光的穿越，也来一次精神与美学的对话。正是通过这样的对话，今人与古人得以心意接通、精神共鸣。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周华诚，作家，出版人，曾获三毛散文奖、草原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出版散文集《仪式：中国人的时间哲学》《不如吃茶看花》《德寿宫八百年》《陪花再坐一会儿》等，其中《野外的事情》入选“1978-2023中国散文60强”书系，非虚构作品《德寿宫八百年》被评为年度“浙版好书”，列入“浙江省党政干部阅读推荐书目”，入围第八届华语青年作家奖。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校对 / 滕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