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立文

深深的山谷

一对男女坐在悬崖边

他们面对面，靠得很近

一条男腿，一条女腿

在危石崚嶒的边缘闲荡着

 

那女子向下瞥了一眼

未见惊恐之色

那男子手指远方的云

嘴里咕噜着什么，但不像是在说

“让我们一起跳吧！”

 

山风忽来，吹飞了

他的或她的宽檐草帽

他们假装没看见，保持着坐姿

日落时分，他们看见有人

高擎着桃花灯笼，上山来——

 

黑松林

当夜晚降临，当北风吹起

飒飒的黑松林，在澥河之南频繁地移动

有人告诉我，那里埋葬着三个人——

一名殉道的住持，一名被吊死的土匪

一名从燕子楼出逃后溺水而亡的风尘女

 

三个人的骨头不会同时朽坏

三个人的名字也不会同时被遗忘

但我猜想，他们可能同时复活

在逃离黑松林的路上

借着月光，风尘女将爱上住持

但她最终将选择与土匪私奔

 

每一次，当我从黑松林边经过

我的身份都会随着时间，随着我的

或别人的心情发生变化

有时候我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有时候我是他们之和，或者共同敌人

 

凉水河之夜

我第一次带人去看凉水河

它的夜晚暗了一些

好像不想让陌生人

看见它的一切

 

那发出一声惊叫的幼小野鸭

那河边套绳圈的白狗

都不是转瞬即逝的

时间的一部分

 

不要抬头向东南方看去

那里布满了蜻蜓、花脸

和蟹形船，并且好像刚刚

撒下了龙的种子

 

禹门口

在此地，无论何时

你都能遇见你的父亲

和年少的你自己

 

你的父亲身背备防石

你手持从万亩方塘的光影里

采摘来的一朵荷花

 

在此地，有三个影子

交替升起——神话的、苦难的

和自我救赎的

 

——你要记住龙翼马身的

乘黄，当它飞临小北流时

落下，歇一歇翅膀

 

然后引领着我们去确认

传说中大洪水的遗址

和那一串化石般的大脚印

 

——你要发几声问：那七十二条

黄金鲤鱼，在起跳龙门之前

是否有过迷惑和迟疑？

 

最后的翻滚、摔打

是否使它生出金属般的鳞片

生发一道顿悟的闪电？

 

禹门口就是家门口——你的

和我的，我们无数次路过

有时入，有时不入

 

大风吹过乌鞘岭

大风吹过乌鞘岭，在打着

唿哨和踉跄的陡岩边

飞鸟、羊群和青草刚刚散开

忽然又重新聚集起来

 

大风吹过乌鞘岭，我站在

汉唐与匈奴的正反面，夕阳与残血中

静听从三大高原，同时传来的

千万种呼吸、梦呓和歌唱

 

有马蹄踏破冰河，有燕翅剪断流云

有奶汁从婴孩的喉间汩汩流过

这时，我看见无数讲故事的人

在西天的白云部落里坐定

 

我降低自身的海拔高度，原路返回

半坡上，我迎见了两颗巨大心脏

一颗像霍去病那样坚硬

一颗像玄奘那样柔软——

 

致敬

此岸是河曲，对岸是准格尔

清晨和黄昏，我分别从两岸向黄河致敬

 

置身于乳白香青、紫堇和银露梅的花海里

我开始想念秋风中的萨日朗和细枝羊柴

 

去年，我在九城宫聆听由半句汉语

和半句蒙古语组成的漫瀚调

 

今年，我在石径禅院高唱《走西口》

并在心里，默默地扮演男女主角

 

我同时扮演着眯起眼睛，看管水与沙的人

就像盛万忠和路四梅，苗混瞒和贺六十九

 

我从两岸向黄河致敬，我从黄河的中流

向挥洒汗水的两岸人民致敬！

 

在河曲，在准格尔，请允许我记住家乡

记住在家门口，沿袭和更改河道的人

 

焉支山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清晨

山里的一个小女孩，端出一盆清水

一面照着，一面往脸上涂一种

说不上是红是蓝的东西

——然后，她独自出门去

 

她看到的第一棵树站得笔直

她摸到的第一块石头

沾满有温度的露水

她听见的第一阵鸟鸣

像是在花朵上，穿针引线的声音

 

小女孩早已打定主意

她要用南匈奴的四种方言

向在晨雾中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道一声早安！

同时给他的额头上

涂上那种不红不蓝的东西……

 

也是这样的清晨，另一个起早的人

沿着流过军马场的山丹河

且走且停，他也想道一声早安

——向秋天的牧草，向一匹

坐胎千年，尚未降生的天马！

 

“水落至此”

扶梯，倾斜向下93米

转弯进入

狭窄的方形通道

我被告知，我已经处于

水下33.90米

 

白鹤梁！这是我生平第一次

抵达长江的腹部

我看见它的内脏除了水、水、水

还有一具具

屋顶和卧牛般的大石头

 

还有曾经“或依于藻或依莲”的

那些历代石刻——

“水落至此”

“白鹤时鸣”

“中流砥柱”

“元符庚辰涪翁来”

 

——最让我喜欢的

是那几个巴斯巴文字，意思是：

“生命的意义在于荣誉！”

 

每个人都想刻下自己

包括被贬黔州

以“涪翁”自称的黄庭坚

但他们绝想不到，他们的墨迹

和他们不能自由选择的荣誉

千年后会同时沉入江底

成为一动不动的鱼

 

（“水落至此！”——好吧

如果江水继续下落

那就让所有的石头

露出真面目，让大洪水和歉收

让一切的罢免、贬斥和放逐

找到它们的底线！）

 

——我还被告知：水中

也是红尘滚滚的世界

它不能保证真正的清白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蛙人下去

清洗那些千年凹陷的字迹

“格外小心地清洗”！

 

扶梯，倾斜向上93米——

我在水下半小时

外面的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

 

邵柏林先生

昨夜又梦见了邵柏林先生

他端坐在和平门西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工作室里

他长发及耳，面色赭红

浅色的镜架，套紧他深色的眼睛

 

有人推门进来，是黄永玉先生

大夏天的，他头戴灰色绒线帽

嘴里叼着闪光的烟斗

接着是张仃先生，身后跟着灰娃

那时她名叫理召，尚未成为诗人

 

门合门开处，又有一些

美术界人物，鱼贯而入——

靳尚谊、袁运甫、孙其峰

周令钊、常沙娜、何家英

刘巨德、孙美兰、吕胜中……

 

邵柏林先生发给他们

每人一枚红彤彤的猴年生肖票

大师们捏在手指间，比对着

有人模仿起猴王抓耳挠腮的动作

引得一阵哈哈大笑

 

接着讨论另一套邮票的图稿

我记得是《武陵胜境图》

他们起争执的时候，我隐在门后

目睹种种指手画脚、面红耳赤

他们中没有谁注意到我

 

我不知道讨论何时

又是以何种结论收场的

只知道自己睡着了，睡得很沉

在梦之梦中，我骑上一匹小公马

踟躇于方寸之间

 

直到把万物看尽，把一代人的

青春走完，也没能摸到

一个小世界的真实边界——

 

汉江渡

想起很多年前，汉水上没有桥

我和一个名叫赵崇的长者

站在沔阳城北的一个渡口上

远望燃烧在日下的天门城

 

在渡船到来之前，一只

密布黄蓝二色斑点的

黑蝴蝶，停留在长者赵崇的

衣袖上，挥之不去

 

长者赵崇嗜茶如命，我陪同他

前去探访陆羽的遗迹

在西湖的亭子间，我们整理荷花

和《茶经》的断简残编

 

那一次，长者赵崇

遍饮茶叶种种，遍赏

茶器和茶艺种种

也算是了却平生一桩心愿……

 

返程的时候，那只黑色蝴蝶

再度现身——也许是另外一只

长者赵崇指给我看，但我太年轻

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