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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闻婕
北京人艺的“镇院之宝”《茶馆》再度回归,距离上轮演出不过3个月,仍是开票不到2分钟就全部售罄。自1958年首演以来,《茶馆》演出700余场,几乎逢演必爆。随着话剧演出市场红火,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进剧场、花时间欣赏话剧。然而,不少作品推出之初挺热闹,尚能引发一波关注和讨论,但不久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而像《茶馆》这样,持续吸引几代人走进剧场,甚至让一些人一轮轮地追着看,实属少有。这无疑是一部经久不衰的经典之作。

老舍的茶馆
提起老舍先生,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他小说家的身份。但其实,他在话剧创作方面同样成就斐然。新中国成立后,祖国尤其是北京城日新月异的变化深深触动了老舍,使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话剧创作中。正如他自己所说:“我热爱北京,看见北京人与北京城在解放后的进步与发展,我不能不狂喜,不能不歌颂。”在这样的创作热情中,老舍于1950年写出了话剧《龙须沟》。1951年,彭真市长亲自授予他“人民艺术家”称号,他是当时唯一获得这一殊荣的作家。
老舍之所以是一个大作家,就在于不重复自己,不断有新的探索、新的尝试。1956年,他写出了自己话剧创作中的高峰之作——《茶馆》。这部作品是新中国话剧创作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典,也被誉为“东方舞台上的奇迹”。直到今天,《茶馆》依然保持着强大的舞台生命力。
乍一看《茶馆》,会误以为老舍先生写的是北京城里的一座老茶馆,以及茶馆里的热闹喧嚣与众生百态。可往深处看,你就会发现,他真正要写的不只是茶馆的起落兴衰和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而是剧中人物共同身处、共同经历的时代,即风云变幻的戊戌初秋、军阀混战的北洋时期和抗战胜利后至解放前的黑暗乱世。要知道,写好其中的一个时代就并非易事,更何况是三个呢!
在创作时,他另辟蹊径,没有直接在舞台上展现那些历史事件,而是选择以裕泰茶馆为载体,通过这座茶馆在三个时代中的变化,去承载时代的变迁。换句话说,《茶馆》中的时代不是抽象的历史背景,而是影响剧中人物处境、关系与命运的动因。因此,人们从中看到的是近半个世纪里中国人从惶惑到茫然、再到绝望的心理变化。

时代的群像
老舍先生以时代作为主角,在《茶馆》里将时代写成了一座巨大的雕塑,而这座雕塑正是由剧中所有处在动荡时代里的人们雕刻而成的。每一个人的人生,放在大时代里,都不过是一粒不起眼的沙砾;可当一个个沙砾汇聚在一起时,呈现在人们眼前的便不再只是个人命运,而是一段共同写就的历史。
在谈到《茶馆》的创作时,他说:“茶馆是三教九流会面之处,可以多容纳各色人物。一个大茶馆就是一个小社会。”这里鱼龙混杂,有人做生意,有人探消息,也有人混日子。看一个人走进茶馆的言谈举止,看他怎么与人打交道,便能知晓他的身份、立场和处境。在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汇聚着时代里最复杂的声音。
细看《茶馆》里的人物,你会发现他们从来都不只是某一个人,而是每个人的背后都拥有自己的社会阶级属性和历史意义。想实业救国的秦仲义,代表的是那个年岁里仍试图寻找出路的人。庞太监的重新得势,让人看到了戊戌变法失败后旧势力的耀武扬威。守着铁杆庄稼制度的松二爷和常四爷,是当时纨绔八旗子弟的缩影。仗着自己是教民而目空一切的马五爷,折射出的是帝国主义势力在中国横行霸道的嚣张气焰。穷到卖女儿的京郊贫民康六,则是无数最底层人民的命运缩影。
透过这些人物,看到的是人在那个时代如何说话、如何谋生、如何在自己的位置苟延残喘而又无可奈何地活着;看到的是他们共同构成的历史剖面。在人物的对话与碰撞中,我们看尽了人情冷暖,读透了世道沧桑。

好人或坏人
《茶馆》宛如一幅《清明上河图》,随着画轴缓缓展开,映入人们眼帘的是同一时刻、同一空间里一群人的行动和生活。我们看见整座茶馆,进而洞察茶馆背后的社会全貌。
一群打手站在两侧横眉立目,有的茶客在玩蛐蛐,有的低声说话,有的暗中观察,有的静静喝茶,茶馆内到处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随着二德子出场时的叫嚣,马五爷在角落的一声令下,唐铁嘴的反复进出,刘麻子带着明确的目的四处周旋,秦仲义自带身份与气势的出场,庞太监一上场便与秦仲义剑拔弩张,在一次次焦点转移与重新聚焦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和生活被层层铺开来了。
王利发始终在场,将所有的人物、关系和场面串联起来。透过他的境遇,《茶馆》写活了一个普通人如何在时代更迭与世道变化中艰难地活着。
他不是单纯的好人或坏人,准确地说,他是一个生意人,一个想把生意维持下去的茶馆掌柜。然而,这个行当干好并非易事,既要懂茶、懂客、懂经营,还要懂规矩、懂场面、懂人情世故。他就是这种打小在茶馆里“熏”出来的精明商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唐铁嘴一进门,他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二德子一闹事,他马上出来打圆场。不等秦仲义开口,他已看出对方这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穷人与富人
老舍先生知道人的穷和富,这个他最敏感。从财产角度看,他觉得谁家没钱就是穷,有钱就是富。但从文化视角看,他笔下的穷人是有文化的,他写的很多穷人认字不多,但很有见识,活得很有滋味儿。
在《茶馆》里,王利发看似精明、圆滑世故,实则是他在夹缝中求活、在乱世中求稳的无奈之举,用王利发的话说“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
不同于那些因循守旧的人,王利发一直求新求变。起初,他坚信只要自己勤快、用心、左右逢源,日子就能过下去。后来,他不断改良,想通过变化去适应新的世道。可他越是精明,越是肯改,就越看清了一个道理:一个普通人就算把能想到的方法都想了,把能走的路都试过了,也敌不过世道的败坏。黑暗中传来的是那些无耻者的笑声。
到了最后,这种失衡被推到了极致。坏人过得越来越好,普通人已彻底无路可走了。在长久的周旋、忍耐和退让中,他终被耗尽。他明白了什么叫“改良!改良!越来越凉,冰凉!”。无论他如何努力,也跟不上这世道的变化,最终选择在这座自己守了一辈子的茶馆结束了生命。
老舍先生在《茶馆》里写的是时代,写的是世道,写的更是普通人在时代与世道中的处境。
他借一座茶馆,写出了近半个世纪的风云流转;借一群人的命运,书写了共同的历史重量;借一句句鲜活的台词和有血有肉的人物,道尽了普通人在大时代中如沧海一粟般的命运与悲凉。
他也告诉世人,在什么社会,都要争上游,要有永远往上走、天天向上的精神头。

(本文图源: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微信公众号)
执笔人:汪闻婕,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教育系讲师,中央戏剧学院实验剧团(兼职)副团长,编剧,主要从事中国话剧史论与编剧创作研究,关注当代话剧创作与演出、戏剧教育及儿童剧创作。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任占华
校对 /滕跃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