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选登｜赛图拉的笑靥

来源：阅读公社2026-05-15 08:26

　　作者：徐常根

　　编者按：阅读公社改版以来，深受广大读者喜爱与好评。现特设“来稿选登”专栏，定期甄选推送优秀作品，共赏笔尖故事，共赴文字之约。

　　Δ阿依古丽

　　离开人迹罕至的喀喇昆仑山已多年，可是一个怯生生倚在孤零零石屋门边的小姑娘总是浮现在眼前。她稚嫩小脸上的那团“高原红”和清澈的双眸，一直牵动着我的心。

　　Δ当年被边防官兵称为南京路的三十里营房门前的新藏公路线。

　　一

　　三十里营房，地处喀喇昆仑山区中部，海拔3780米，涵盖从赛图拉向前推进15公里的版图。而赛图拉是个古老的地名，位于新藏公路和喀拉喀什河交汇处，早先是清朝设立的一个边防卡伦，民国时期设有边卡大队，曾是当地牧民的一个聚居地。

　　白雪皑皑的喀喇昆仑山下，坐落着一片水泥空心砖营房，房顶上飘扬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四面光秃秃的高山上，没有一点绿色。营区当中一条百米大道，两旁长着红柳。这能随时卷起尘土的大道，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南京路”，只有流经营房的喀拉喀什河，是绿色的。

　　新藏公路穿越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喜马拉雅山和冈底斯山，平均海拔4500多米，是世界上平均海拔最高、路况最险的公路之一，是连接新疆和西藏阿里高原的“生命保障线”。其中，新疆叶城县至三十里营房段的360多公里都是山路，山高坡陡、路窄弯急、气候多变，要翻越三座险峻的达坂。那时的路多为简易沙砾石路面，没有开通公共车辆，如遇水毁、泥石流致路断，每年围困山上一两个月是常有的事。

　　三十里营房昼夜温差大，白天太阳晒得人脱皮，晚上气温却接近冰点。几年里，吃水去河里拉，照明靠发电。缺氧使我指甲凹陷、头发脱落、嘴裂唇乌。当然，缺少的不仅仅是氧气，通信不畅、信息闭塞，枯燥乏味的生活，无处不在的寂寞像雪山的阴影一样罩住我们。

　　Δ当年山里牧民到三十里营房部队医疗站来看病，部队领导热情安排医治，并为出院的牧民送行。

　　二

　　在三十里营房，偶有牧民来看病，我想，我们有后勤保障，生活还如此艰难，那他们生活怎样呢？于是，有了去牧民家里的念头。

　　1997年8月的一天上午，因库地达坂一段公路水毁不通，我们断了肉菜供给。为了吃上肉，我们到赛图拉道班找了一名工人当向导兼翻译，驱车从三十里营房出发，沿新藏公路往前寻牧民。

　　一路上，道班工人介绍，这地界属于新疆皮山县管辖，散居有几十户人家，都是牧民，由于暖季短、草情薄，他们随季节交替在牧场间迁移。

　　汽车行至康西瓦道班，朝右驶离新藏公路，此处距叶城县450公里。道班的路牌上醒目写着：康西瓦，海拔4250米。车在峡谷坡地上几间用石头和泥巴垛起来的屋门前停下。

　　石屋孤零零立在河滩的坡地上，距离喀拉喀什河不过30多米，除了水声和风声，听不到任何声响。石屋门前堆有牛粪垛，门上钉有一块蓝色的铁皮门牌，上写：柯尔克孜族，05号。推开虚掩的门，我们弓着腰进屋，认识了这户人家。

　　屋主人叫阿不力孜，51岁，他的儿子儿媳到夏牧场放牧去了，他的小孙女、8岁的阿依古丽见到我们，羞得直往爷爷背后钻。阿不力孜说，他从记事起就在昆仑山上放牧，全家有8口人，250多只羊，100多头驴和牦牛，50多匹马；每年9月，他们赶羊到山下卖，再买些生活用品上山。烧的是干牛羊粪，喝的是喀拉喀什河的水。

　　道班工人与阿不力孜商量换驴的事，我闲来无事，就逗小古丽，拉了她一下。她立刻跑到爷爷奶奶身后躲了起来，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胆怯地偷偷望向我。

　　我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伸到小古丽面前，她有些好奇，但还是不敢过来。我把水果糖放进她的手中，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舔着、嚼着，羞涩地笑了起来。

　　临别时，风呼啦啦吹着，小古丽身着单薄的衣裙倚在屋门框上，望着我们离去。我拿起相机，当她面对镜头的一刹那，我看到她睫毛一忽闪，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纯净如水，却让我心酸至极。

　　Δ如今已路面硬化、配齐路灯的“南京路”

　　三

　　近三十年已逝，这户高原人家，那个小古丽，如今怎么样了？我一直惦念着。

　　这些年，不断有驻守三十里营房的战友给我发来手机微信视频，或回乌鲁木齐时，向我讲述三十里营房的变化。

　　如今，三十里营房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赛图拉镇，行政区划属新疆和田地区皮山县，镇政府是2011年7月成立的，幼儿园、派出所等机构和设施早已相继建成。当年那条被戏称为“南京路”的沙砾石路面，已被修成宽8米的水泥路面，成为镇上的主干道，两旁竖起了路灯。长明电、自来水、5G网络……彻底结束了那里几十年不通电、不通自来水、不通互联网的历史。

　　2019年12月，叶城县至赛图拉镇交通线路客运班车正式开通，结束了那儿不通班车的历史。

　　如今，赛图拉镇主街道两边是一座座红顶白墙的牧民安居房，外观仿当地传统民居式样，还有漂亮广场，里面装了各种健身设施。牧民们已过上半定居生活，每年5月至9月在高山牧场放牧，冬天住到镇上暖暖和和过冬。镇上的餐馆商店一家挨一家，每年夏秋季接待大量往来于新疆、西藏的游客，不仅方便了牧民生活，带动了当地青年牧民就业。有几户牧民还开办了家庭客栈，吃上了旅游饭。

　　战友的一番介绍，让我感慨万千。赛图拉不仅变得越来越美了，而且越来越有城镇范儿了。这是多少代高原牧民的期盼和梦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