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宏林

　　在我眼里，中国音乐学院首任院长安波先生，无疑是新中国当之无愧的“艺术巨匠”。巨匠，不仅在于作品多，更在于思想能领先时代，作品内容与形式能脱俗而创新。他正是这样的非凡艺术家。

　　先生于我，既是和蔼可亲的领导，又是指点迷津的导师。上个世纪60年代，我正处于艰难迷茫的困境之中，时任辽宁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的他，三次接见我，鼓励我进行文艺创作，亲自安排剧团演出我的剧作。正是这份肯定和鼓励，给我以力量，使我重拾自信又返文坛。令人无比惋惜的是，他英年早逝，49岁时因病离开了我们。他对我无私帮助和提携的这份恩情，使我永生难忘。

　　Δ 安波在创作中

　　一

　　辽海出版社推出“成长”系列丛书，其中《一路壮歌——安波的成长之路》记录了安波先生的成长历程和一生业绩。手捧这部著作，我心情激动，眼含热泪，从字里行间仿佛看见了那位可亲的恩人。他从书本里走了出来，革命意志坚定、文艺造诣深厚、为人亲切、胸怀宽广的老领导、大艺术家，又活在了我的眼前。

　　在济南师范学校时，他就是一名共产党员，做济南学运领袖，组织抗日爱国募捐活动，在隐蔽战线长期为党工作。1937年10月，费县起义惨败后，他与三十几位流亡学生一道，冲破层层封锁，踏上前往延安的征程。在途中，他将姓名改为“程安波”，意在希望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屹立于汹涌澎湃的革命波涛之中。后来，人们都习惯地称他为“安波”。

　　来到延安后，他先是在陕北公学第一期参加学习。三个月学习期满后，他本想回到山东继续从事敌后工作，却因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创立，命运发生了转变。他成了鲁艺第一期音乐系学员，后来又变成受人尊敬的鲁艺教师，担任教务科长兼教职学员会主任、政治课研究室主任。他开始搜集民歌，汲取民间营养，进行音乐和文学创作，独立作词谱曲40多首，还为著名诗人贺敬之、何其芳、塞克的歌词谱写曲子。而最为著名的当属新秧歌剧《兄妹开荒》：

　　雄鸡雄鸡高呀么高声叫，

　　叫得太阳红又红。

　　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怎么能躺在热炕上做呀懒虫。

　　……

　　从延安唱遍陕甘宁，一直唱到新中国成立后。扮演女主角的歌唱家王昆说，她传唱了60多年。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他率领文艺工作团队风餐露宿，在枪林弹雨中纵横千里，深入前方后方进行慰问演出百余场。与敌人近在咫尺地对峙时，他动员演职人员做好与敌人进行战斗乃至牺牲的准备。

　　解放前夕，他在内蒙古东部开办冀察热辽鲁迅艺术学院，培养文艺人才。在两年多时间里，他从喀喇沁草原到赤峰六道街，从建西县新邱村到宁城那拉碧流，千里辗转，日夜兼程，与许直、胡尔查等师生收集和创作了大量蒙古族民歌。又经过整整一个严冬，他们完成156首民歌（包含7首说书曲调）翻译、配歌、注释等工作，编辑歌集《蒙古民歌集》，于1949年11月由内蒙古日报社印行。人们亲切地称他为蒙古族新文化的播种者。

　　Δ 1949年7月，安波出席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时留影

　　二

　　新中国成立后，安波先生在辽宁工作了15年之久。1949年4月，他率领冀察热辽鲁艺师生四十余人来到沈阳，与东北文协文工团合并，并于5月4日成立东北文艺工作团，他任团长。

　　同年7月，在北平召开了空前盛大的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他作为东北大区代表参加，见到了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又与延安时期的老领导、老同志茅盾、周扬、柯仲平、张鲁、贺敬之等人相聚，还结识了巴金、曹禺、梅兰芳等众多文艺界知名人士。

　　在这次文代会上，他领导的东北文工团崭露头角，演出的《霸王鞭》《东北大秧歌》《单鼓》等具有地方特色的节目，不仅让与会代表眼前一亮，也在北平引起了轰动。

　　1949年12月15日，他策划并承担作曲的剧目《纪念碑》，讲述矿工与日本侵略者作生死斗争的故事，由东北文工团在被称为“煤都”的抚顺人民剧场首演。

　　当时，我在中学读书，有幸得以观看。一幕幕剧在有中国气魄的音乐和激烈的剧情冲突中展开。当演到领导罢工的共产党员被日寇枪杀时，一片血一样的红光照映在烈士身上，在悲壮的音乐和伴唱的感染下，观众肃然起立，向烈士致敬。我这个小观众被感动得潸然泪下。

　　Δ 东北鲁艺时期的安波

　　1951年10月，东北人民艺术剧院正式成立，著名诗人、剧作家塞克任院长，安波任副院长兼党总支书记、创作室主任。不久，塞克调往北京，安波接任院长。自此，他从带领“草台班子”流动演出，到率领门类齐全的艺术团体向专业化道路迈进了。

　　在上个世纪50年代初期，他几乎搬演了中国戏剧大师曹禺的《雷雨》《日出》等全部戏剧作品。在剧院演出的多部外国名剧中，苏联剧作《曙光照耀着莫斯科》轰动了全国剧坛，许多省外的戏剧团队来辽宁取经。李默然饰演的库列聘，一时成为话剧舞台的翘楚人物。东北人民艺术剧院也成为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上海人民艺术剧院、中国青年艺术剧院齐名的四大著名剧院。

　　如果将他的艺术起步阶段比作林中百灵鸟，那么后来的他就是翱翔在神州长空的大鹏。

　　后来，他逐渐担负起辽宁全省文化工作职责，从音协辽宁分会主席，到辽宁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等诸多职务，从事的工作范围越来越宽，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他促成了多位青年戏曲演员进京拜师深造。

　　他对文艺事业有自己的想法、有抱负，积极推动，身体力行，与省委其他领导一起，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这个时期的辽宁文艺事业出现了热气腾腾、蒸蒸日上的局面，可以说是百花齐放、人才辈出。别人夸他是又红又专、多艺多才的复合型领导，他却调侃说，自己就是个“文化班头”。

　　Δ 1954年，安波与音乐家马可（右）、李劫夫（后排中）、瞿希贤（前）合影

　　三

　　安波先生于我有恩。在那个特殊年代，我同辽宁日报社文艺部的主要骨干，均从原岗位撤下来，做校对员和一般行政工作。

　　这期间，我在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的同学胡尔查来了沈阳。他是蒙古族作家，17岁时在安波创立的冀察热辽鲁艺学习。在安波心目中，他是地地道道的蒙古语老师。他特意去了抚顺了解我的家里情况。回来后，他如实向安波作了汇报，当然也替我说了不少好话。

　　安波又向当时的省文化厅文菲厅长了解我。文菲厅长也说我是可使用的文艺人才。随后，安波让胡尔查将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还特意叮嘱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当时，辽宁日报开始宣传雷锋的事迹了。在毛主席发出“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号召前夕，安波已发表叙事长歌《雷锋颂》，并把560元稿费全部缴了党费。我也创作了话剧《雷锋》，送他审阅。

　　不曾想，几天后，他约我面谈。他说：“毛主席已经发出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号召，辽宁要走在前头。我立即安排沈阳话剧团排演这部剧，直接告诉孔方团长。”

　　不久，沈阳话剧团在沈阳艺术宫上演了《雷锋》，由吕晓禾饰演雷锋。这是在中国戏剧舞台上第一次出现雷锋的艺术形象，连演了50多场！

　　后来，召开省内文艺工作者宣传雷锋动员大会，他指名邀我出席。这已是我多年没有享受到的荣光了。

　　1964年，我写出新剧本《岗旗》，经《剧本》月刊发表后，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和北京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同时上演。《剧本》主编颜振奋告诉我，《剧本》首次发起的剧本评奖已定《岗旗》为一等奖。没承想，一个月后就发生了重大变故，全国文艺界再次搞整风，同时裁减人员到偏远农村去。本来安波先生准备安排我去剧院工作，但他已调至北京，也是有心无力了。

　　1964年2月，安波先生奉调前往北京，组建中国音乐学院，后出任首位院长。

　　后来，报社安排我回家乡抚顺的一家工厂，做了一般工作人员。

　　Δ 1961年，安波在大连

　　四

　　后来，胡尔查去北京看望安波先生时，他还挂念着我，特意嘱托胡尔查向我转达：“好好工作，还会回文艺队伍的。”

　　当时，我已心灰意冷，不敢再有什么奢望，只是将他的叮咛“好好工作”付诸实践。20余年里，无论在工厂、下乡插队、在县文工团任编剧，还是做教书匠，我都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地工作。

　　下乡插队时，我和妻子被称为优秀下放户。当教师时，学校由工厂管理，我被评为几所学校中唯一的厂级先进工作者。安波的叮嘱融入我的血液，使我始终保持踏实工作状态。

　　正如他所言的那样，我又回来了！重返文坛后，我发表在《鸭绿江》杂志的第一篇文章《他给我力量》，就是纪念他的。

　　在辽海出版社筹划的“成长”书系中，我有幸入选，撰写了自传体《文章天下事》。

　　2025年7月，在辽宁省委宣传部指导下，由辽宁省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丁宗皓主持，召开《文章天下事》新书座谈会，有60多人出席。当我发言时，谈及安波先生对我的帮助和期盼，说到“好好工作”时，我顿时语塞，止不住地流下了热泪。一时会场静下来，所有人都受感动地望向了我。

　　座谈结束后，很多年轻记者并未立即散去，而是团团围着我，让我在《文章天下事》的空白页上签字。我拿着笔自语着：“签什么呢？”

　　一名女记者说：“好好工作！”

　　“对，我们都要牢记安波先生的这句话，用到实践中去！”于是，我提笔在一本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了“好好工作”四个大字。

　　当年他接见我时，我是28岁的小伙子，而今已是九秩一老翁了！无论年长年少、何时何地，他永远是我心中的一缕阳光，是我艰苦前行时扶持我的一只巨手！

　　Δ 1962年，安波（右二）与周扬（右三）、茅盾（右一）等在大连

　　（本文照片均为辽海出版社提供）

　　作者简介：李宏林，辽宁日报社高级记者、终身记者，曾任辽宁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辽宁省报告文学学会会长、辽宁省政协三届委员，曾获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辽宁省十佳记者、辽宁省首届十位名人成就奖等，1997年被中共辽宁省委和辽宁省人民政府评为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从事新闻、文学写作70年，共创作电视剧20多部200余集。

　　延伸阅读

　　安波，原名刘清禄，曾化名刘士明，笔名显谛、牟声（生），中国现当代著名音乐家、民族音乐学家、教育家，党的文艺事业的组织者、领导者。

　　1915年10月22日，安波出生于山东省牟平县庙沟村（今属山东省烟台市牟平区文化街道）。1934年考入山东省立济南师范学校。在校期间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学校地下党支部书记，济南学生救国联合会常委、秘书长。1937年毕业后，任中共山东省委特派员，以费县师范讲习所教员身份为掩护，开展地下工作。同年11月到延安陕北公学学习，后成为鲁迅艺术学院第一期音乐系学员，毕业后曾任鲁艺编译处编辑、教务科长、教职学员会主任、政治课研究室主任、音乐研究室党支部书记等职，从事民族音乐研究、音乐创作等工作。1942年当选为中国民间音乐研究会理事。

　　抗日战争胜利后，历任热河军区胜利剧社社长、冀察热辽军区文艺工作总团团长、冀察热辽联合大学鲁迅艺术学院院长等职。1949年春，任东北文艺工作团团长。

　　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东北鲁迅文艺学院党委副书记兼音乐部部长、东北人民艺术剧院院长、辽宁人民艺术剧院院长、驻越南民主共和国文化部专家、缅甸联邦教育部专家、中国音乐家协会辽宁分会主席、中共辽宁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中共辽宁省委文化工作部部长等职，兼任辽宁省文联主席、省曲协代主席等，曾当选为中共辽宁省委候补委员、中国音乐家协会常务理事、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等。1964年担任中国音乐学院院长兼党委书记。

　　据统计，安波在27年的时间里创作了300首歌曲，其中很多作品风靡全国，至今传唱不衰。在延安时期，他凭借出色的民间采风工作和对民歌的深入研究，被称为“小调大王”“民歌大王”。

　　他用陕北民歌打黄羊调填词的《拥护八路军》（又名《拥军花鼓》），是新秧歌运动中影响最大、流传最广的新民歌。他创作音乐的秧歌剧《兄妹开荒》，是延安文艺座谈会后第一部新秧歌剧，对中国新歌剧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他撰写的专著《秦腔音乐》，是中国地方戏曲音乐研究的开山之作。他组织搜集、编译的《蒙古民歌集》《东蒙民歌选》《越南民歌选》等民歌选集，为民族音乐的发展作出了开拓性的贡献。1964年，他参与了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的编创工作，担任音乐组组长，为中国文艺发展史留下了经典回响。

　　音乐之外，安波在话剧、散文、诗歌等方面也多有创获。他创作的话剧《春风吹到诺敏河》引起了一时轰动，改编为电影后在全国公映。他的散文作品《春节哪里的鞭炮声最响亮？——一封寄迟了的贺节信》《梦过睦南关》《上海行》等，文笔优美，情感真挚，在形式上也务求创新，力避俗套。

　　1964年，安波奉调到北京，担任中国音乐学院首任院长，主持学院筹建工作，为这所中国民族音乐最高学府奠定了最初的基石。

　　1965年6月18日，安波不幸病逝于北京，享年49岁。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校对 / 滕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