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祝勇
三年级是一个新的开始。1977年,我告别了医院,也告别了“抗大”,走进了正式的小学。

Δ 作者祝勇 孙佳妮 摄
一
我读的是八一小学,果然要比抗大小学“正式”得多,主楼是一座漂亮的罗马风格建筑,十级半圆形台阶之上,左右各有两根直贯顶檐的多立克柱子,门厅之上,是宝瓶透龙栏杆弧形阳台。
这座小洋楼曾是张作相的儿子张廷枢的公馆,建于东北易帜那一年(1928年),新中国成立后,作为东北军区子弟小学,校长是杜平(开国中将,曾任中国人民志愿军政治部主任)的夫人,后来交给了地方,改名为沈阳市第一二六中学小学部。
那时,我家已经搬到了延安里,小院儿的正对门就是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共十大选出)、沈阳军区司令员李德生的住处。我有好几次看到他来我们小院儿散步,穿一件白色老头儿衫,身边只跟一个警卫员,我们小屁孩儿就跟在他后面转悠。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位胖胖的老爷爷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夜袭阳明堡机场、百团大战等著名战役,曾以一个营的兵力打垮日军的一个大队;淮海战役中率部连续九天急行军,协同其他部队形成了对黄维兵团的合围,并担任主攻,激战两天一夜,攻占了双堆集东侧敌核心阵地,为全歼黄维兵团和夺取淮海战役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抗美援朝战争中,他指挥第十二军、十五军所属部队,击退敌人数百次猛烈进攻,赢得了上甘岭战役的最后胜利。
开国中将,时任沈阳军区副司令员、政委的曾绍山也住在附近。有一次,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军区的澡堂洗澡。一出院门,就撞上了曾绍山。父亲立刻下车敬礼,还对我说:“叫曾伯伯好。”曾伯伯问我父亲:“这是你儿子吧?”还问了我在哪儿上学,父亲说是在八一小学,他又问我学习成绩好不好等。
后来,我才知道,眼前这位矮矮瘦瘦、和和气气的长辈,曾在长征中三过雪山草地,抗日战争中参加过百团大战,解放战争时期任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三纵队副司令员兼参谋长,曾率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十二军在朝鲜战场上威风八面。这位共和国战将、后来只能在电视剧里见到的传奇人物,我竟然在自己的童年里与他擦身而过。
现在想想,我九岁的时候(1977年),距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只有二十八年,距离抗美援朝只有二十多年。站在那个时间点上回望抗美援朝,就像站在今天回望2000年一样,是近在眼前的事,许多传奇人物不仅健在,而且年富力强,还没有变成《亮剑》《激情燃烧的岁月》这类小说、影视作品里的人物,像曾绍山伯伯,那时只是六十有三。
我自己的外公(当时在辽宁省军区锦州军分区),不就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吗?他们就活在我们的身边,时时可能与我们不期而遇。
现在想来,是多么神奇的事。可惜我那时太小,不能从他们身上汲取更多的东西,而父亲与他们的交往,或许因工作涉密,也很少向我提起。

Δ 作者就读的八一小学教学楼之一,原为张廷枢公馆 王勇摄
二
我念八一小学时,经常有同学逃学,第二天被班主任揪到教室前,“审问”他旷课去干什么,他说他去了“太阳街”,全班同学都笑了。他说的“太阳街”就是“太原街”。至于为什么叫“太原街”,不叫“太阳街”,“太原街”跟太原有什么关系,无人深究。
其实,沈阳的许多街路名都是用国内的城市来命名的,除了太原街,还有北京街、南京街、柳州街、南宁街、桂林街、天津街、哈尔滨路、丹东路、抚顺路、营口路、铁岭路、盘锦路,正像上海最繁华的街道不叫上海路而叫南京路,沈阳最繁华的商业街不叫沈阳街而叫太原街(另外一条繁华商业街是中街)。
小朋友们还没弄清楚这条街叫什么,却知道那里是最好玩的地方,可以看到百业繁荣,可以感受人间形色,自然比枯燥的教室要生动活泼得多。
我想起大约2003、2004年的时候,在凤凰“玉氏山房”与黄永玉先生聊天,黄永玉先生与我谈起他的童年,最得意的就是他的逃学。他说自己是个逃学大王,留过五次级,人家都叫他“黄逃学”,每次留级都有四五十个同学,所以他的“同班同学”可以多达二百人。
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我怎么骗我爸爸?”我点点头,他说:“我告诉他:‘学校放假了。’谁知有一次爸爸揪着我到学校看个究竟,我想,这下惨了,谁知回到家后爸爸竟拍着膝盖大笑:‘你怎么老撒同样的谎呢?!’”
逃学去干什么呢?他说:“许多地方都可以去。东南边街上,整条街都是工匠,我每天都去看。明明不必要走那条街,偏要走那里。(看雕刻的木工)今天雕到哪里,雕到鼻子雕到眼睛了,明天雕到手了,我的雕塑就是从那里学的。我又没有进过美术学校,怎么学雕塑呢?粗坯怎么做、底下怎么做,这是讲木雕。那是讲究的,非常讲究的。”
对于“没有进过美术学校”的黄永玉来说,自然民间是他最好的老师,鱼跃鹰飞,活色生香,最能吸引一个孩子的目光。好奇心,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而我,自小是“好学生”,是班干部,要以身作则,不屑于逃学。终日埋头于题海,对生活的认知是单薄的,以至于立志成为作家的我,在很多年中都自愧于“生活底蕴”不足。
帕慕克童年时也发过类似的牢骚:“我不想去上学了。在学校,时间仿佛静止不动了,万事万物皆被挡在外面——校门之外。”“我不想去上学了,那里没有我喜欢的任何东西。”“我走进教室坐了下来。我真想变成外面的云彩。”“橡皮、本子、钢笔:拿它们去喂鸡吧!”
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自己从不逃学,甚至还帮助过逃学的同学“改邪归正”。当时,我就读的一二六中学,有一位姓黄的同学,逃学逃大发了——竟从家里偷了钱,一个人跑到大连玩儿。他父母又气又急,找到教委求助,教委的钱怡老师便将他“调剂”到我们班。班主任苏丽菊老师把“帮扶”他的光荣任务交给我,而我呢,也算“不负众望”,最终把他“改造”成了一个爱学习的学生。
现在回想起来,黄同学偷家里的钱固然不对,但他那股子敢闯的劲儿,倒真让人佩服——一个半大孩子,敢独自跑到外地去见世面。这份好奇心与勇气,倒是很适合成个作家。只是社会复杂,江湖凶险,不是一个少年能轻易应付的。一不留神走上歪路,却是件危险的事。这件事原本我早已忘记,后来去看望苏老师时,她还笑着提起了这段往事。
我虽然没有逃过学,但我童年多病,请病假是常有的事。请病假是变相的逃学,可以光明正大地不上学,不用去听那些枯燥的课文。在家里待着,拥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然而,那个年代也没有什么可干的,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所以这个自由有点儿浪费。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只能借画画、听广播、看书来打发时间。这里只说读书。
生病给我带来的好处,是有了连续读书的时间。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阅读的收获甚至远远超过了课堂上的学习,因为课堂上学到的知识是有边界的,而读书的收获是没有边界的。那时,我读到的书籍已经不限于革命文学,而是开始向外国文学名著延伸,“营养”全面了,我的精神“发育”也就愈发健康了。
我曾偶然从演员陈冲的微博上读到这样的话: “我成长的年代书籍十分稀有,比我大一些的邻居,从抄家物资中偷到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几个人躲在家里抄写,每页都垫一张蓝色的复印纸,这样就可以同时得到两份。我也借到一叠模糊不清的纸张,印象中它没头没尾,大概只是书的一部分吧,让人看得云里雾里,但我捧着它就像获得了什么强大的护身符,觉得突然长大了。
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我发现了书的魔力。当目光触碰到某个特定的文字组合,我便可以拥有另一人的意识、另一个人的梦、另一个人的爱与恨;可以在他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用他悲痛的眼泪洗涤我的伤口,用他的凯旋的歌声面对我的挫败;可以在一千面魔镜中成为一千个他,翻越一千座山、穿过一千个森林、蹚过一千条河流,通往一千个目标……”
陈冲在微博里说:“赫尔曼·黑塞曾这样写过:在所有非自然赋予的,而是人为自己创造的礼物中,书籍是最伟大的……如果没有文字、没有书写,就没有历史、没有人性的概念。如果你想把人类精神的历史容纳在一个有限的空间,比如一栋房子或一间屋子,并将它化为你的历史,那只有以书的形式。”
陈冲说,“黑塞的时代,文字还未被转换成0和1的二进制代码,也不存在那么多其他的叙事方式,但写作和书籍见证、记录和阐述了几千年来人类的精神,持续了人类意识,显然具有永恒的功能,也的确是一种礼物。”
我比陈冲略小几岁,成长的时代背景大抵相同。我们错过了一些东西,好在没有错过太多。我家里有两个大书架,都是父亲买的书。那个年代,住房紧张,很少有哪个家庭有两个大书架,自上到下放满了书籍。
除了马恩列斯毛的全集选集,就是四大名著、鲁迅著作,再有就是外国文学名著和《史记》《焚书》这类传统典籍。后来改革开放,父亲买的书就越来越多,许多曾被列为“封资修”的书籍都放开出版了,西方文学和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又重新回到中国人的书架上。
我至今记得,父亲用他浓重的山东口音给我讲《基督山伯爵》,他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欲罢不能,于是干脆从书架上找出原著翻看。我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读书这件事,至于它给我带来的不可思议的变化,要在很久以后才能得以显现。
读余华的散文集,看到了这样一段话:“克林顿还在当美国总统时,有一次请加西亚·马尔克斯到白宫做客,在座的作家还有富恩特斯和斯泰伦。酒足饭饱之后,克林顿想知道在座的每位作家最喜欢的一部长篇小说是什么,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回答是《基督山伯爵》。
为什么?马尔克斯说《基督山伯爵》是关于教育问题的最伟大的小说。一个几乎没有文化的年轻水手被打入伊夫堡的地牢,十五年以后出来时居然懂得了物理、数学、高级金融、天文学、三种死的语言和七种活的语言。”
余华还说:“我一直以为进入外国经典文学最好是先从大仲马开始,阅读的耐心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大仲马太吸引人了,应该从他开始。”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话让我意识到,大仲马的这两部巨著(指《三个火枪手》和《基督山伯爵》)不仅仅是阅读经典文学的入门之书,也是一个读者垂暮之年对经典文学阅读时的闭门之书。”
《基督山伯爵》对金庸也产生过深刻的影响,金庸认为它“不单只是单纯的娱乐作品,而是放射着雄壮的世界文学的不朽之光”,以至于他的小说《连城诀》,狄云在狱中得到丁典授以《神照经》的描写,几乎照搬了《基督山伯爵》的情节。
《基督山伯爵》的影响力太大了,要写一部《〈基督山伯爵〉阅读史》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我很幸运,我对外国文学的阅读,是从《基督山伯爵》开始的,尽管这部四卷本的巨著至今也没有看完。

Δ 作者痴迷的法国文学名著《基度山伯爵》 孙佳妮 摄
三
《福尔摩斯探案集》是适合在病中阅读的,《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冒险史》《恐怖谷》《归来记》都令我深深沉迷。这些小说的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充满悬念,拿得起放不下,让我转移了对病痛的注意力,去关注那些离奇的案件。
今日回想起来,《福尔摩斯探案集》最成功之处,还不是它对破案过程的描述,而是它对人物的刻画。人物塑造的成功,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与当今许多悬疑小说的最大区别。《福尔摩斯探案集》不仅讲事,更讲人,这符合文学创作的原则,即周作人所说的“文学即人学”,离开了人,没有了人的温度,文学创作就成了缘木求鱼。
作家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鹰隼般的目光(从别人忽视的细节中找到线索),睿智的头脑,幽默的语言,突出的个性(喜欢听好话,对女性比较反感),以及特点鲜明的外形(鹰钩鼻、下颌方正突出、身体消瘦颀长、喜欢拿烟斗与手杖),都深深楔进我的脑海里。
最吸引我的,还在于福尔摩斯是一个博物学家,从别人鞋上的泥印、手指上的烟火熏痕,他都能推算出他们的履历,真是长了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当然,我也相信柯南·道尔有夸张的成分,但他的叙述让这一切变得可信。
这一点很像《基督山伯爵》里那个和邓蒂斯一起关在伊夫堡地牢里的老神父,他不仅有渊博的知识,可以把修昔底德、但丁、蒙田、莎士比亚、斯宾诺莎、马基雅维里等文化巨匠的书全部背诵出来,通晓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英语和西班牙语,而且具有超凡的能力,身处暗无天日的黑牢里,竟然可以用鳕鱼头部的几根软骨来做笔,用黑牢壁炉表面的烟灰和每个礼拜天可以喝的酒来制作墨汁,把自己的著作写在两件衬衫上,让他在漫无边际的囚禁岁月里,体验到“在历史里驰骋往还”的快乐。
福尔摩斯原本是虚构人物,但是作家柯南·道尔对他的刻画太过真实。他乘坐大家熟悉的马车或火车,出没在伦敦的大雾中,住在众所周知的公寓里,阅读《每日电讯报》和其他流行的报纸,与社会上各个阶层的人们来往接触……使人很容易相信他是现实社会中的一员。这种把虚构人物放置在真实环境里出没的写法,后来被我运用到长篇小说《国宝》的写作中。
尽管福尔摩斯是一位19世纪的人物,生活在遥远的英伦,但在1977年的沈阳阅读的我并不觉得他很遥远。许多读者也都和我一样,认为有这么一个真人,还有人给他列出了“生平年表”。他在小说中的住所——伦敦贝克街(Baker St)221B号,也被设置成福尔摩斯博物馆(Sherlock Holmes Museum)。更有甚者,英国皇室决定授予这位福尔摩斯以爵士爵位,这是授爵条件苛刻的英国皇室第一次给一个文学虚构人物授爵。
《福尔摩斯探案集》在叙事策略上也是很讲究的,它没有采用全知视角以第三人称去讲述,也没有以福尔摩斯的视角(第一人称),而是采用了福尔摩斯助手华生的视角。
这是一个限制性的视角,华生知道案情,但他不知道福尔摩斯怎么去破案,不知道福尔摩斯一系列行动背后的目的是什么。这样,就在案情的悬念之外,又增加了一层福尔摩斯怎么去破案的悬念,是彼此叠加的悬念,叙事上也形成了一种“双层结构”,这也正是这部小说独特的魅力所在。
鹰钩鼻的福尔摩斯伴随着我的成长,但我从头读到尾的第一本“大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今天的人们,或许无法想象这本书在当时中国的巨大影响力,我不知道它的中文译本总发行量是多少,我只知道这本书是那么深地楔进了许多人的青春记忆,成为他们强大的精神支柱。
这是一部成长小说,把主人公保尔的精神蜕变放在十月革命的广阔背景下,革命与爱情的主题彼此交织,互相激荡,令人心驰神往。许多人把这本书的阅读经验送给了成长中的自己。
莫言老师也曾谈到过他阅读这部小说的经历,他说,“(我)站在门槛上就着如豆的灯光看书。我沉浸在书里,头发被灯火烧焦也不知道。保尔和冬妮娅,肮脏的烧锅炉小工与穿着水兵服的林务官的女儿那迷人的初恋,实在是让我梦绕魂牵,跟得了相思病差不多。多少年过去了,那些当年活在我脑海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从冬妮娅向保尔真诚道歉那一刻起,童年的小门关闭,青春的大门猛然敞开了。”
许多人的阅读记忆里都少不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除了这部小说在当时巨大的影响力,我想还有一个原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一部少年成长小说,暗合着我们的心路历程。当然,保尔生活的时空与我们差距巨大,这种差距,又诱发了我们的幻想,乃至他后来经历的所有苦难,对我们都成了一种召唤。
从时间上推算,莫言老师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十一岁左右,小学五年级,与我读这本书时的岁数差不多,只不过莫言老师读它是在“文革”前,我是在“文革”后。我是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这本书,不是像莫言老师那样就着油灯读,而是每天完成作业后,在台灯下阅读。每天差不多读上几十页,那是我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也是每一个白天最期待的时光。
我庆幸,那时不像现在,有那么多光怪陆离的事物诱惑着孩子。阅读让我拥有了美好而安静的童年时光,默默地引领我精神的成长。我贯彻了一生的睡前阅读,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Δ 《基度山伯爵》内页 孙佳妮 摄
(本文节选自《从故宫到故宫》一书)
作者简介:祝勇,作家、纪录片导演,艺术学博士,新散文代表作家,现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长,著有长篇小说《国宝》《血朝廷》、艺术史散文《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古画之美》《故宫的书法风流》《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历史纪实《重访甲午年》《最后的皇朝》《觉醒的年代》等数十部。获郭沫若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当代》文学拉力赛2017年散文总冠军、2019年长篇作品总冠军、2020年长篇作品总冠军等多种奖项。
监制/胡小华
主编/刘建林
责编 /任占华
校对 /滕跃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