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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丹妮
1950年,周总理到莫斯科与苏联政府签订《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出发前,他听说有个叫马列的年轻人在大连市委做外事工作,曾在延安外国语学校学过俄文,就把他叫上了。
一路上,周总理把马列的家庭情况查了个底儿掉。当得知马列全家老少三代都是共产党员,他说:“像你这样的革命家庭还真很少见。”
从莫斯科回来后,我父亲马列就调到周伯伯(西花厅的孩子管周总理都叫周伯伯,管邓颖超都叫邓妈妈)身边做外事秘书工作了。

Δ 1953年夏,邓颖超(后排左五)在颐和园听鹂馆和老战友及子女合影。
“丹妮”这个名字起得好!
不久,母亲和哥哥也来到北京,为了方便工作,我们一家人住进了中南海西花厅。两年后,母亲在中南海门诊部生下了我。
母亲生我时,父亲恰好随周伯伯在莫斯科出差。在用晚餐的时候,父亲接到我国驻苏使馆打来的电话:“北京来电话了,你爱人生了,是个女孩,取名叫丹妮!”
父亲激动地立刻将这一喜讯告诉了大家,并说谐苏联女英雄卓娅丹娘的音,取名叫丹妮。
周伯伯在饭桌上高兴地说:“我们马列有女儿了,叫丹妮,这个名字起得好。来,让我们为小丹妮干杯!”
从那时起,我就成为西花厅这个温暖大家庭中的一名新成员了。
父亲在周伯伯身边工作后的头10年,历经抗美援朝和大规模苏联援建,与苏联的外交事务繁多,那时几乎没有时间照顾我们。
有段时间,母亲到外地工作了。因此,在1966年离开中南海之前,我幼儿园、小学都住校,每逢周末、寒暑假就回到西花厅的家。
伴随我的常常是大院里假山石上的小蜗牛、柳林里的布谷鸟和蝉鸣声、水池中的小金鱼和开满整院的海棠花……
西花厅太安静了,可中南海是我们孩子们的乐园,夏天游泳、春秋划船、冬天滑冰,和周伯伯一起看电影、打乒乓球;和邓妈妈散步、聊天。
我有着一般孩子享受不到的幸福快乐童年。

Δ 周总理家的小饭桌
在周伯伯家吃窝头
每逢周末,我都拿着父亲给我留下的饭票自己到食堂吃饭。在一个冬天的周末,天都擦黑了,桌子上没有见到饭票,肚子饿得不行,就去敲父亲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在周伯伯家的西厢房)。
也许是院子太安静,惊动了邓妈妈。她忙走过来,说:“小丹妮,别敲了,你爸爸出去办事了,过来,跟我和你周伯伯一起吃晚饭吧。”
邓妈妈让我先洗手,随后来到客厅外间的小方桌旁坐下。当时,我想:和周伯伯、邓妈妈吃饭,一定可以解馋了。可没想到,在一国总理的家,工作人员端上来两碟炒青菜、一盆汤,主食居然是一盘窝窝头。
周伯伯生活十分简朴,这是众所周知的,何况当时国家正处在经济困难时期,食品供应很紧张,老百姓普遍吃不饱。作为一位热爱人民的总理,他这样要求自己是很自然的事了。
邓妈妈给我夹菜,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儿,问我学校伙食怎么样。单独和周伯伯、邓妈妈一起吃饭,我也并不感到拘束。
我说在学校食堂里经常有窝头,大家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愿意吃。
听我这么一说,周伯伯安慰我说:“小丹妮,今晚没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吃点儿水果吧。”
西花厅院子里有许多海棠树,一到秋天我们都会分到很多海棠果。
邓妈妈那儿有了什么好吃的水果,不是送给我们点儿,就是让我们到她家去吃。
童年的我,对周伯伯家印象最深的要数他家的大冰箱了,从冰箱里拿出的大西瓜真是又凉又甜呀。

Δ 1984年4月,童丹宁(左一)与妈妈(紫非,中)看望邓妈妈(右一),三人在西花厅海棠花前叙话。
规定的东西要遵守
有一年放暑假前夕,老师告诉我:“考完试赶快回家,你爸到北戴河出差,要带你去。”
我高兴极了,蹦蹦跳跳跑到父亲面前,问他什么时候走。可他告诉我,原来打算带我和哥哥去的,但考虑到影响,不让带小孩去了。
我一听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正说着,邓妈妈走了过来,对我轻声说:“我们商量了,都不带小孩儿去,如果我们带你们去,别的办公室也会这样做。这样会给会议增加许多麻烦。总理办公室更要起模范作用,遵守纪律,首先要从我们自己做起的。”
有一年国庆节,父亲给了我一张观礼台的票,可叮嘱我不让去观礼台看。我在广场上转了转,感到焰火和广场舞没什么意思,在焰火没放完时,就跑回来了。
走到西花厅大院门口,刚好碰到邓妈妈出来散步。我跟她说:“爸爸不让我上观礼台,在广场里转了转,不好看。”
她亲切地拉着我的手,来到中南海的湖边,一起坐在长椅上,望着天安门广场上空升起的一串串美丽的焰火。
她说:“你看,湖面上的礼花倒影,多漂亮啊,比在广场上看好多了!”
邓妈妈看出我有些不高兴,对我又说:“丹妮啊,你应该了解,一些规定的东西,是要遵守的。有些活动我们就是不能去,像今天晚上,你周伯伯也不让我去天安门城楼,咱们俩还不是都一样啊!”
邓妈妈她那慈祥的脸,微笑得是那样自然、祥和,让我顿觉舒朗,心情很快融于中南海湖面上奔放的银花焰火之中了……

Δ 1944年春,周恩来(右一)在重庆八路军办事处托儿所看望孩子们,这位小孩就是三四个月大的童丹宁。(童小鹏 摄)
周伯伯的人格力量
几次和周伯伯一起看电影,印象最深的是1965年的一个夏末初秋的夜晚那次。我跟着周伯伯到隔壁国务院办公厅看《早春二月》,看完电影在回西花厅的路上,他轻声地问我:“你对这部电影,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当时这部电影已在内部遭到批判,有着“文革山雨欲来”的背景,就说:“我觉得挺好看的,那个叔叔(萧涧秋)很善良,热心帮助穷人,后来还参加革命了。”
周伯伯听了沉默不语。
我一直对此事有些纳闷,为什么周伯伯要听我这个初中一年级学生对这部电影的看法呢?
后来,我问了父亲这个问题。他告诉我:“因周伯伯的民主、平等意识,尊重、包容的人格吧。”
一次,我父亲没有把一个后半夜的请示及时向他汇报,次日他严肃地批评了我父亲。
每当遇到较难的问题,他经常叫秘书谈自己的看法。找部长们开会研究时,他更是先倾听大家的意见,然后把好的意见集中起来。
无论是党内还是党外,不管是知识分子还是普通劳动者,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各界人士,他都愿意倾听、吸纳别人的意见。
当年的抗美援朝、战胜三年经济困难、“两弹一星”等都十分艰巨,这些工作都是周伯伯牵头的,但凡他交代的工作,大家都会全力以赴、只争朝夕地完成,再大的难题也能得到稳妥的解决。
正像有人形容:“他所到之处,整个世界都变成向日葵,随着他的光线转动。”
他具有极高的威望,极高的领导力,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我想,原因之一是他具有非凡的人格力量。

Δ 1984年4月,童丹宁父母带领全家看望邓妈妈(前排右二),这是他们全家在西花厅客厅合影。
关心我的进步成长
后来,周伯伯病重,住进了305医院。我大哥打电话给邓妈妈,想去看望周伯伯。邓妈妈告诉我们,中央有规定,一律不准到医院探视。
我们回到西花厅看望邓妈妈,请她转达我们对周伯伯的问候。
邓妈妈问起我在部队的情况,我说我在机场气象台工作,宿舍离跑道很近,每次夜航飞机起飞时,宿舍的玻璃都有震动,睡不好觉。
邓妈妈听后,对我说:“气象工作很重要,保障飞行员的安全,人命关天呀。不要嫌部队艰苦,要好好工作。我和你伯伯睡觉的房间与大马路一墙之隔,公共汽车、电车到站后的启动声、喇叭声,我们都听得很清楚,睡觉也很吵,不也住了几十年吗?”
听了邓妈妈的话,在几年的军营生活中,我积极要求进步,把自己的情况写信向邓妈妈汇报。
邓妈妈给我父亲写信说,看到丹妮的信了,太忙就不单给她回信了,叫她努力锻炼自己。
瘦小的我,插秧、打稻谷、烧砖和军训拉练,泥一把、汗一把的,和男战士们铆着劲地干。
战友们说:“小马虽是干部的孩子,可有些方面比我们农家子弟还能吃苦。”
听了这话,我表面很平静,内心却很激动。谁又知道,我进步的动力都来自西花厅周伯伯和邓妈妈的鼓励之言呢?

Δ 2007年4月13日,马丹妮在父亲马列工作过的办公室前留影。
(本文摘选自《西花厅孩子们的怀念》,童丹宁主编,光明日报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文字略有修改,照片均为光明日报出版社提供)
作者简介:马丹妮,周恩来总理外事秘书马列的女儿,1976年到中国气象局做气象预报业务、气象影视编导等工作,2007年退休。
延伸阅读
在周总理诞辰120周年的日子里,丹妮写下一首送给周伯伯和邓妈妈的诗。
海棠依旧春秋夏,西花厅昭总理家。
鞠躬尽瘁做公仆,人民领袖灿如霞。
高山仰止映风范,荡涤霜寒去风沙。
为圆总理强国梦,不忘初心寄中华。
马列(1923年11月—2018年10月9日),原名马潆,祖籍辽宁铁岭,1923年11月生于沈阳。曾任国务院外事办公室副秘书长、中国驻苏联大使馆政务参赞、外交部综合研究室主任、中国驻匈牙利大使。 2018年10月9日,马列同志辞世,享年95岁。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任占华
校对 /滕跃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