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樊秀春

　　鲜有当爸的伺候闺女月子的，但我偏偏是由我爸伺候坐月子。

　　一

　　1995年夏，热热的六月，我刚生完孩子，就赶上姥姥跌断腿。我妈在我身边照料没几日，就去照顾乡下的姥姥了。一个亲闺女，一个老母亲，哪头都得照应啊！

　　好在我是顺产，奶水也够。没有月嫂、护工的年代，婆家住得远，我爱人工作又忙，困难来临，我爸挺身而出，披起我妈的战袍，迎难而上。

　　伺候月子这活儿，看似简单，没多大技术含量，但说实话，磨人得很。前脚刚把哭闹的孩子哄好，后脚就该给大人做饭。淘米、洗菜、烧水、洗衣，零零碎碎，一件接一件。一天中，如陀螺般转个不停。

　　但我爸在我妈面前，也是下了一百二十个决心和保证的。早上天刚亮，我爸就下了床。怕惊动我们，尽量蹑手蹑脚不出声。

　　那会儿，没有尿不湿、拉拉裤，孩子的尿布全是用棉质旧衣服剪成。夜里，一块块轮番换，早上，就会攒一大堆。他洗尿布，仔细得很，开水烫，冷水淘，一遍又一遍，洗得极干净。

　　好几次我爱人听到动静，也跟着起，但再怎么早，也赶不上我爸。只要拉开窗帘，那些花花绿绿的尿布，早已整整齐齐地晾在了长长的铁丝杆上。

　　身受重任，我爸明白肩上担子的分量。洗好尿布，连抽根烟的功夫都不给自己留，就骑车直奔市场。他要赶早，给我们带回最鲜的那块肉和最嫩的那几捆蔬菜。

　　二

　　盛夏的柳枝，悠悠荡荡，飘在清晨的墙角。从菜场归来，我爸在正式做早餐前，还要赶着给我做一碗红糖水卧鸡蛋。

　　我爸的糖水鸡蛋，实在好吃。鸡蛋嫩嫩的，糖水淡淡的，甜而不腻。每次吃，我都会夸味道超越了我妈做的，可我爸只是嘿嘿一笑。

　　产妇要一日四餐或五餐，当时身高一米六的我，体重不到九十斤。我爸直接抛开了吃荤吃肉难消化的旧框框，鸡、鸭、鱼，凡是有营养的，一齐上。他把煮熟的牛羊肉剁成碎末，掺进米里，熬粥、蒸饭。一碗软烂的肉末饭，看似简单，但洗肉、剁肉、煮肉，一折腾，就是小半天。

　　蒸蛋、煮蛋，是产妇最离不开的东西。我爸看出了我不稀罕，给我做了煎蛋，并在煎蛋出锅时，往上面轻轻洒些孜然，小小的改良，立刻让我的胃口打开，吃得津津有味。

　　不光是鸡蛋，就连汤汤水水的面条，我爸也巧做改良。煮熟后，先控干，然后，加葱花、香菜、鸡蛋沫、淡盐，做成一盘没有汁水的炒面。嫩绿的葱花、香菜，黄色的鸡蛋沫，裹在白白的面条间，稍微加些醋拌匀，给我吃的不亦乐乎。

　　冬季，我们做饭在大屋。夏季天热，在院里做饭，用砖头搭建的厨房很小、很低。我爸一米八的身高，体重接近二百斤，稍微动一动，里面就全是他的身影。

　　身上套着妈妈的花围裙，我爸穿着又瘦又小，两根细细的带子根本勒不住他的腰，只要放开胳膊干起活，紧绷的袖子，飞舞的裙裾，会让他看起来像个振翅的大鸟，帅酷又搞笑。

　　他弯腰剥葱、剥蒜，削土豆。在刺啦刺啦地烧着热热的油。挥舞着铁铲在炒菜，不停搅动着锅里的骨头汤。

　　三

　　那个年代，没有油烟机，小小的排风扇，就算不停嗡嗡转，也挡不住酷暑袭人。每顿饭菜好之后，我爸那宽大的汗衫都会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轻轻一拧，便会出水。

　　妈妈在家时，我爸就是那个爱跷二郎腿的人。妈妈不在家，他不光负责我的菜案、面案，还要吃我的剩饭，不论碗里锅里的，从来没有嫌弃过。人生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不可言说的留恋。

　　那段时间，我爸的陪伴，虽然比不上妈的细腻，但他不唠叨，不会动不动就限制我，也不会动不动就督促我。

　　怕读书看报会伤眼睛，我爸就给我买了一个魔方。五颜六色的魔方攥在手里，扭来转去，打发了我长时间的无聊。多年过去，我们几次搬家扔旧物，无数次收拾抽屉断舍离，我就舍不得将它遗弃。

　　我爸不太善言辞，但偶尔也会讲起从前：讲我怎样被邻居家公鸡啄伤眼，讲他怎样将那只鸡差点儿踢死；讲下雨天他把我背在雨衣里送去上学，我怎样在他背上呼呼大睡。

　　讲来讲去，我爸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的都是慈爱和欣慰。那一段产假，我不能随便出屋走动。我爸每次开门门栓声，每次推车进院声，以及他担心鞋底有脏，在台阶上来来回回的磨蹭声，都会让我整个人感到踏实和安宁。

　　那段日子，我爸既是替补妈妈的靠山，又是无所不能的依靠。好几次轰隆隆雷声响起，我担心他外出赶不回来，但只要雨点一落，他便从天而降般在院里又收衣服、又收尿布。

　　不管白天黑夜，孩子一哭，都是他抱在怀里。不管他怎么困，也都是让我先睡。

　　阴天的困难，就是尿布晒不干。我爸找出电吹风，昂头对着一杆子尿布使劲吹。不一会儿，全部干透了。

　　我爸说怕吸烟熏小孩，我就主张他快戒了吧！我爸说怕喝酒误了事，我就笑着说省得给你买了。那时的我，从来都不懂关心我爸，以为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钢铁硬汉。

　　四

　　树上的小鸟，在叽叽喳喳，一直地叫。

　　等到妈妈从姥姥家回来，进门看到白白胖胖的我，笑着向明显消瘦的爸爸说谢谢的时候，其实我也想向爸爸说句谢谢，但我没有。

　　不光那天，曾经有好多次，我也想跟他说声谢谢：谢谢他做的面，他煲的汤，谢谢他替我们带孩子，红着眼熬夜。

　　但一次次，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岁月流转，孩子慢慢大了，我们理所当然，把这事就抛开了。

　　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补偿我爸的机会很多。心里一遍遍盘算，给他买个袄，给他买双鞋，带他去吃他想吃的饭，陪他喝一顿他想喝的酒。

　　但没料到的是，世事无常。

　　就在我爸当了外公的第六年，也是火一样热的夏天里，他没跟我们留下一句话，也没跟任何人道一句别，当然，更没有等到我那句迟到的谢谢，就突发疾病怆然走了。

　　那份决绝，常常让我们怀疑他的走，只是临时出差，只是礼拜天去菜场买菜，好像扭个身，他还会推着自行车回来。但他再也没有回来！

　　越来越思念他的那些日子里，我相信他化成了天上的星星。可让我无比难过的是，漆黑的夜空中，我不知他是哪一颗。

　　于是，我就会想他在时的一切，想他说的话，他做的饭，他喝茶的样子，咳嗽的声音。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而梦里，漫天的星星，都在那对着我不停地闪闪烁烁。

　　（本文图片均为光明日报融媒体视频“长大后我就懂了”视频截图）

　　作者：樊秀春，笔名，四月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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