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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军
多年前,第一次读到关于“扁担银行”的资料时,我就被深深地震动了。

Δ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旧址位于瑞金市叶坪革命旧址群内。 图源:江西瑞金干部学院
一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的一百六十三号扁担,挑着全部家当,跟着红军走完了长征。到达陕北时,黄金白银一分不少,牺牲的人比活着的多。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故事应该被写出来。
可我迟迟没有动笔。我担心自己写不好,担心那些牺牲的人在我的笔下变得单薄,担心那些扁担变成道具而不是生命。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不用去写那些大人物的宏图伟业,我只需要写小人物。写那些挑夫、那些护卫、那些银行职员。他们不是历史的书写者,但他们是历史的承载者。
于是便有了雷铁,有了陈婕妤,有了赵大锤,有了韩山岳,有了唐河水,有了顾念生,有了沈雁,有了苏阿妹,有了石头……
他们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但他们的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写红色作品的原则。那些牺牲,那些坚持,那些信任,都是真的。
在创作过程中,我哭过很多次。
湘江边上雷铁拉陈婕妤上岸,老山界上沈雁松开藤条去抓苏阿妹,雪山上韩山岳用身体挡住滑落的机器,草地里唐河水把账本交给石头,哈达铺顾念生扑在账本箱上,陡峭岩壁上沈雁跳崖,还有在延安陈婕妤被射杀倒在雪地里——
写到这些地方的时候,我都得停下来,等眼泪干了再继续写。
我不是一个擅长煽情的人。相反,我写作时总是刻意保持克制,尽量不用那些过于浓烈的词句。
我觉得,真正的情感不需要渲染,它藏在那些细节里,藏在那些沉默里,以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
雷铁和陈婕妤的爱情,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爱”字。他们只是把三块银元缝在衣角里,把一条红围巾系在扁担上,在漫长的路上偶尔对视一眼。可我觉得,那比一万句“我爱你”都有力。

Δ “初心不改岁月留声”视频截图。图源:贵州网络广播电视台
二
书中有一个人物,我特别心疼,就是唐河水。他话不多,整天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石头上对账,从瑞金一路坚持,对到再也对不动了。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账本,攥得那么紧,石头掰都掰不开。
他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些账本?因为那些数字不是数字,是老百姓的信任。他把账本看得比命还重,因为他知道,账本丢了,信任就丢了。
还有沈雁。她是瑶族姑娘,走惯了山路。她不爱说话,可每次队伍走到岔路口,都是她站出来说“走这边”。她拉着苏阿妹的手说“跟着我走,我走惯山路”。
后来她死了,为掩护大家纵身跳下悬崖,连个坟头都没有。
苏阿妹捡起她的棍子,替她走下去。到陕北的时候,那根棍子还在。苏阿妹走到哪儿都带着,像带着沈雁的命。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小人物的故事?
我说,因为历史不只是由那些名字被记住的人创造的。更多的是由那些名字被忘记的人创造的。
他们挑着扁担,走完了两万五千里。他们死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他们的扁担留下了,他们的账本留下了,他们的信用留下了。
我们今天能用上人民币,能去银行存钱取钱,源头就在这里,在这些扁担上。
我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让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在我笔下活一次。哪怕只是活在一个虚构的名字里,哪怕只是活在一根扁担的编号里。
韩山岳、唐河水、顾念生、沈雁、老段、周三娃、黄麻子……他们的名字是我起的,但他们的故事是真的。
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前面有主力部队开路,后面还有许多战友殿后。
他们这支队伍虽然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甚至和敌人直接交锋的机会也不多,但他们只有一个目的:保护好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的资产。

Δ 泸州叙永县石厢子彝族乡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陈列室序厅的浮雕。 图源:人民日报数字四川
三
时间在变,地方在变,可他们的信念没有变。这样相似的情景,在小说中难免出现感觉“重复”的场景。
这一点需要说明。长征路上,他们就是这样“平淡”的走着,他们一直在走着,甚至无数次重复的对话。
在写这部小说前,我用了大约五年多时间,多次去福建、江西、湖南、云南、四川、贵州、甘肃、陕西等省,深入到红军当年走过的县、镇、村、道路以及主要红色遗址,切实感受到那跨越时空的艰难和不易。
小说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在电脑上打了一行字:“扁担还在,信用还在!”然后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这八个字,就是这部小说的核。
从瑞金到延安,从苏维埃到边区,从红军票到边区货币,钱变了,银行的名字变了,可信用没变。
老百姓信红军,信共产党,信银行,这份信任是用许多生命换来的。
如果读者读完这部小说,能记住一件事,我希望是这件事。
还有一个需要说明的,小说中关于扁担的编号问题。
从江西出发的时候,银行资产扁担编号一百六十三根,全部由运输队队员来挑。
其实,扁担总数已经超过两百根,银行人员、护卫队员等,把一些生活物品也都打包成扁担挑子。
在行进途中,扁担折断的、人员牺牲的、扁担和挑夫一起掉入河里沟里的,再加上一次又一次把笨重机器丢进河里、焚烧纸币、箱子合并、丢掉生活用品等,轻装精简后,最初的扁担编号已经成为一个象征,没有了固定的主人。

Δ “初心不改岁月留声”视频截图。图源:贵州网络广播电视台
四
书中雷铁和陈婕妤的爱情,我没有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陈婕妤死了,死在一九四一年冬天的延安,死在兑换处的门口,死在雷铁怀里。
我写那一章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让她活下来?
后来我决定不。因为那个年代,太多人没有活下来。他们的爱情不是被战争拆散的,是被信用拆散的。
陈婕妤为了维护边区的金融信用,站到了最危险的地方,她知道会有人向她开枪,可她没躲。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我爱你”,是“扁担……留着……”。
她知道雷铁懂。
陈婕妤的坟在宝塔山后面的山坡上,面朝南,朝着瑞金的方向。
雷铁每年都去,去的时候带着那块银元,放在坟头上,坐一会儿,然后收起来带回去。
有人问过我,这部小说里最想表达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信用。
信用不是一句空话,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信用是用命换来的。
这部小说写完了,可那些人的路还没走完。他们还在走,在那剩下的四十八根扁担里走,在那本带血的账本里走,在那些老百姓的存折里走。走了两万五千里,一分没少。以后还要走下去。
最后,我想感谢那些在长征路上牺牲的无名英雄。
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但我写了这部小说,我把你们的名字安在了雷铁、陈婕妤、赵大锤、韩山岳、唐河水、顾念生、沈雁、苏阿妹、石头身上。你们活在我心里,活在这部小说里,活在每一根扁担里。
扁担还在,信用还在!
窗外没有延河,没有宝塔山,更没有满目的映山红,只有城市的灯火和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我在屋里站了很久,脑子里还是那些扁担,那些人,那些路。
作者简介:杨军,中国作协会员,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作家,陕西金融作协主席,陕西省“百优人才”。先后在《中国作家》《人民日报》《延河》《星星》《萌芽》《中国金融文学》《文艺报》等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30多万字。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滕跃升
校对 /任占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