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振华

　　端午节近在眼前，街边小商小贩们又开始售卖粽子、公鸡剪纸、花线绳，看到这些，旧时过节的一幕幕画面便清晰浮现。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的端午节，从剪红纸贴公鸡、门头插艾，再到围坐包粽、佩戴花线绳，一桩桩老习俗，从来都离不开母亲忙碌的身影。

　　端午前几天，母亲坐在炕沿，握着剪刀细细裁剪“公鸡啄蝎子”红纸。红纸在她指尖翻飞，一只只昂首啄蝎的公鸡剪纸成型，下面再垫上黄纸，更加衬托出公鸡鲜活的模样。待到五月初一前一日傍晚，母亲便依次把剪纸贴在街门、屋门、厨房窗沿。老习俗里公鸡镇五毒，一剪一纸，藏着母亲护佑一家人平安的心意。公鸡的冠子、尾巴翎毛、爪下蝎子卷曲的尾钩，都被裁剪得清清楚楚。平日里要是阳光一照，像活过来一样。

　　贴公鸡的同时，母亲还要置办端午符。平日里她积攒父亲抽剩的烟盒废纸，裁成大小不同的细条，叠成孩童玩耍的四角小元宝，粘成各种模样，再将艾草拴挂在符上。就这样，艾草的青绿、公鸡的紫红、符纸的缤纷相互映衬，色彩满满铺满门户，古朴民俗扑面而来。端午贴符，本就是驱邪避灾、祈求家宅平安的民俗，老辈讲究驱晦气、求平安，简简单单几样东西，院子里浓浓的端午气氛就出来了。

　　端午的重头戏是包粽子。端午前夕，母亲一大早便骑着自行车赶往县城买包粽食材。母亲精心挑选，多转几家商店，对比哪家食材质量好，哪家价格优惠，才决定购买哪家的。夕阳西下，车后座驮着苇叶、白糖、红枣、江米、马莲满载而归。我和妹妹喜好甜食，母亲一回家顾不上满身疲惫，先洗上几颗甜枣塞进我和妹妹嘴里，这满嘴的甜，独属于儿时的母爱。

　　待到端午前一天午后，一家人便着手包粽子了。包粽子工序繁琐：先得把江米、红枣用清水泡好，浸泡之时多换几次水，为的是泡出来的江米既干净又易熟，再把粽叶用清水清洗干净后放入热水锅里煮一煮，为的是粽叶变软，包起来容易些。

　　包粽子也讲究章法：芦苇叶片大小不一，大片只用三片，小叶便要五片。母亲坐在小板凳上，首先把苇叶依次交错叠放，再向内窝出一个漏斗形，接着向内装入浸泡过的江米和红枣，放上一小勺白糖并抖平，然后将口盖住，折出三角形，将多余的粽叶捏合在一起向粽身方向折起，用手掌整个捏紧粽身，只有这样，粽口和江米才能全部包住，最后用马莲围绕粽子三个角转一圈捆紧，打上活结固定即可。母亲手脚麻利，她包起粽子一人抵俩，就连包出的粽子也是个个饱满敦实。

　　农村人淳朴善良，一家有事，八方来帮。包粽子时街坊邻里互相帮忙，翻动苇叶的唰唰声，捆绑粽子的吱吱声，大家的说笑声汇成了交响乐，好不热闹！不多时，包好的粽子层层堆叠，它们你拥我挤，卖弄着各自美丽的身姿。

　　随后母亲把粽子整齐码入铁锅，加水没过粽身，大火煮水沸腾，过后转小火慢煮，最后关火焖泡，前后约莫两小时方能出锅。

　　掀开锅盖，那三角形的身材，套一袭青色的袍子，身上还系着朝带，如古代威风凛凛的士兵。若慢慢地剥开青色的外套，里面裹着洁白如玉的江米团，中间是几颗玛瑙似的红枣，红白绿相得益彰，显得格外艳丽诱人。满屋子淡淡的粽香扑鼻而来，深呼吸，任粽香飘进五脏六腑，更让人垂涎欲滴，情不自禁咬上一口，甜而不腻，粘而爽口，慢慢地，那江米的清甜自舌尖渐渐沁入心田，再次张开大口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母亲满眼疼爱地望着我，在旁边一再提醒我：“当心烫嘴，当心烫嘴。”

　　乡间素来重人情。尽管家家户户都包粽子，邻里间依旧互相馈赠，尝尝各家的味道。一枚枚粽子，拉近了绵长的邻里情谊。

　　除了吃粽子，我最喜欢的便是佩戴花线绳，也就是五彩绳。红、黄、青、白、黑五色丝线，正好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寓意调和阴阳、驱邪避疫。搓花线绳更是个细致活儿，先固定线头，捏住五色线一端，留出数厘米余量，将下方五根线自然分散，接着均匀搓捻，用拇指与食指持续搓动线束，使五色线自然绞合成一股，最后 待线体紧实后，在两端各打一个结固定，剪去多余线头即可。母亲指尖灵活，五色丝线在掌心缠绕翻飞，看得我目不暇接，缕缕慈爱都揉进细绳里。

　　片刻，一条长长的花线绳便搓好了。母亲用剪刀轻轻地分段剪开，分别系在我的脖颈、手腕与脚脖。系花线绳时，母亲不许我说话，还叮嘱不能随意解开。等到端午过后，解下的花线绳扔到羊圈里，大羊就会生下花羊羔。在母爱的美好期许里，连花线绳都变得这么神奇。

　　我谨遵习俗，日日蹲守羊圈盼小羊。长大方才知晓，这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殷切期许，一根五彩绳，早已化作绵长的情感寄托。那五种颜色，也确如母亲所言，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五种颜色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就像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咸一样，交织成一幅丰富多彩的人生画卷。

　　除此之外，母亲还会亲手缝制精巧香包，红绳穿起挂在胸前，低头便能闻到淡淡香味，民俗里香包能护孩童驱瘟避邪。儿时和伙伴玩耍，总爱攀比香包的样式与香气，偶尔互换佩戴，又连忙换回，生怕不慎弄坏，辜负了一针一线凝起的母爱。

　　就在这一道道民俗里，我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这些代代相传的习俗，盛满世间母亲细碎的疼爱，也藏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如今物资富足，剪纸公鸡、粽子、花线绳、香包随处可购，不必再熬夜操劳手工制作，我成为母亲后亦是如此。那些丢绳盼花羊羔的古老传说，也不再讲给我的孩子。

　　岁月流转，端午风俗没变，亲手忙碌的烟火渐渐淡去，可沉淀在端午习俗里的母爱，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