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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晋瑜
马原是当代著名作家,先锋派文学的开拓者之一,曾任同济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冈底斯的诱惑》《西海无帆船》《虚构》《牛鬼蛇神》《纠缠》《湾格花原三部曲》《我的祸福相依的日子》等。其著名的“叙述圈套”开创了中国小说界“以形式为内容”的风气,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的。”马原的语言曾经感动过一个时代。2009年初识马原,见他身材高大,斜挎一只布包,永远睁大一双圆眼,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探究之心。那时,他以大学教授的身份推出《电影密码》和《小说密码》,后者亦是他担任同济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授以后的第七本书,算是“告别演出”,从那之后,马原的教学生涯画上了句号。十多年间,多次遇见马原,在上海,在北京,在广东,在《收获》举行的座谈会上,在《花城》举办的笔会上……
理想的聊天对象
马原是一位非常理想的聊天对象,他语速不快,边想边说,偶尔甚至有些卡顿,但是,你必须承认,那些睿智的、真诚的、闪着思辨和文采火花的语言,瞬间击中了你。
在被诊断为肺癌后,马原果断离开上海,携妻将雏,先后前往海南、云南,在南糯山上定居,营造了一处堪比童话世界的“湾格花原”。
与此同时,他先后抛出十余部作品,小说、童话、科普……从写不出来的死结,步入井喷的状态。
马原的写作为何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当他创作停滞的时候,有声音说,马原江郎才尽了;当他作品频出的时候,又有人怀疑,这是马原写的吗?
马原很坦然。他以“一发不可收拾”形容当下的创作状态,他沉浸在不得不写的快乐中。作为虚构经验丰富的书写者有机会对所写的故事或历史做“我的描述、我的再造、我的展望”,那种幸福、幸运,常人无法体会。
写《姑娘寨》,马原找到了先前创作《冈底斯的诱惑》的感觉。他以小说家的笔法、哲学家的思考,讲述“我”在云南南糯山姑娘寨隐居时的奇异故事,讲述在普洱茶厂、乡村小学和原始山林中的各种见闻,其中交织着哈尼人的英雄故事与历史传说。
他遇见六百年前的英雄帕亚马,遇见为猴子举行送葬大典的祭司尊盘风,遇见救了哈尼族人的金勺子……《姑娘寨》是马原的白日梦,是他遇到的鲜活的姑娘寨。
马原的好友作家格非发现,马原的作品还和过去一样,“总是在文本上别开生面”,因而给他带来“秘密而持久的感动”。

Δ 两个马原,拍摄于2024年,雕塑家是王绪全,照片为马原提供
你是不是马原
作为作家,马原不给自己定义,解构主义、魔幻现实主义……那是批评家、文学史家们的事。先锋作家们率先提出“怎么写”的问题,在此之前文学的主要问题是“写什么”。
但突然有一天,他成了“先锋作家”,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儿啊!几乎就是明星,虽然只是偶尔在杂志上有小照片,走在路上也常常会被人拦住问:你是不是马原?
好的小说家像20世纪50年代的劳模一样,是那个时代的英雄,公众都在谈文学;然而到了80年代末出现了转折点,文学的荣耀突然灰飞烟灭。
“我把写小说当作自己的生命方式,希望读者看的时候像我写时那么认真。我全力以赴倾注的劳动被别人轻视,我就不再继续写了。我不能忍受我投入全部心血的事情被忽视。”马原说,写作不是孤芳自赏,不能写完只把自己感动得不行,哪怕有一个读者也写……如果得不到自己看重的人群的尊重,他就坚决不写。他想,自己不是为写小说来到这世上,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比如旅行,比如教学。
马原的写作停滞于1991年,之后有20年未能继续小说创作。
去同济大学的时候,马原曾滋生重回小说创作的念头——但不是说回就能回得去。
有几回,他拉足了架势要写,就是写不出来。就像几十年之后,他突然神思泉涌,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说出来”的散文
在同济大学百年纪念册里,马原的上一任中文系主任是郭绍虞。1949年同济大学中文系并入复旦大学,1994年同济大学再度建立文化艺术系,2003年更名为中文系。同济大学中文系是从马原这里开始恢复的,他开了很多课,导演、编剧,学生最多的是“阅读大师”这门课。
马原的课在一般教授眼里学术性不太强,可能在读者看来也不是学术味十足,他的课有点像散文。内容侧重点不在当代小说,而在名著。他不做沙里淘金的事,只读“真金白银”。马原的讲稿经过学生录音整理,出了七八本书,包括《阅读大师》《中国作家梦》《细读经典》等。贾平凹选编的《影响我的32篇美文》,把马原关于海明威的讲稿收进去了。别人的散文都是写出来的,马原是“说出来”的。
他善待并尊重自己热爱的事业,包括写作,包括教学。
马原没有愧对生命当中曾为人师的经历,十年的教师生涯,他认真备课,两节课90分钟,他常常需要两三天来备课。
马原研究了那么多名著,对写作应该很有帮助,但事实相反,并非研究一百个甚至更多的作家就能成为好作家。研究分析名著,如果越来越耽于理性,感性就完全被破坏了。马原做小说家时,是感性的;当教授时,又是职业理性的,对写小说没有任何帮助,相反,研究越深入,离小说家就越远。
十几年前贾平凹的《废都》出版时,马原就毫不犹豫地称《废都》是伟大的小说之一,古往今来见不到一本书把无聊写得像《废都》那么好。余华的《兄弟》出来时,一些朋友把《兄弟》说得一无是处,马原当时特别气愤。余华的作品有这么大的冲击力、这么大的辐射力,反而在一些人眼里不值一提。
马原认为,好书在阅读上是跨阶层的。评论好,那只是圈子里的看法。“圈子”是特别狭窄的眼光。对文学的看法有关社会学的立场,不是圈子的立场。他不是说“圈子”的评论不好,而是更看重社会的反馈。纯粹的文学批评,近十年来视野特别窄,显得抱残守缺,传统小说阅读发生了巨大的障碍,被摒弃在新的时代之外。

Δ 两个马原,拍摄于1984年,画家是裴庄欣,照片为马原提供
“不改,不用请退”
很多年以前,有一首歌的歌词写道,“谁能够喜怒哀乐自由”,因为谁也不能,才有这个设问。马原说,他能。一辈子都是这样。马原说,他可以支配生命中的每一段时间,尽量让自己的一生离自己的心近。
他的小说没有改过。即使在从没有发表过作品的时候,他也会在稿子最后注上“不改,不用请退”。《黄棠一家》出版的时候,有编辑写了几页修改意见,他还是一字不改。就像他生病了不去住院,就像他抛弃上海的一切去大山里,这在某种程度上都可视为自信。
“凡事我愿意从根儿上想。面对治不好的病我选择不治。我想的是治还是不治,如果不治比治更省事,那就不治。病来了就来了,我不跟你做抗争。结论有了,就不需要勇气。”马原很认同《人类简史》,他觉得作家的内心需要强大。
但是,他对小说的沉迷和热爱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么多年不写小说,感觉做别的没有意义。这是我回到小说创作的最重要的动因。你这一辈子就和小说纠缠在一起。但是,1991年到2011年,人生就是有20年和小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离开小说对马原来说是个很难过的事情。它在马原心里堵了20年,但从来没说起过。
看上去和钱锺书、沈从文在某个生命阶段的情形类似:在文坛站住脚了,成为一个时代重要的小说家,后来去学校当老师。
沈从文1949年后没写小说,金介甫对沈从文的再发现,使沈从文的名字回到公众视野,但是他的名字回来了,文字没有回来。
钱锺书从有才华的小说家彻底转向学问,完成了深奥的《管锥编》。
胡安·鲁尔福也是如此。他大概写了两本书,短篇小说集《燃烧的原野》和中篇小说《佩德罗·巴拉莫》,早年担任过移民档案管理员,晚年在国家研究所担任编辑。
胡安的写作生涯尽管短暂,却几乎带动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生成和发展,是教父级的人物,中断后也没再回到小说创作。
从多数文学前辈的经历看,中断了小说创作的几乎都没能回去。马原发现,在文学创作的第一个回合、第二个回合都是旗帜性人物的,只有王蒙。
王蒙在年轻的时候就写《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青春万岁》,去新疆后停笔了20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小说创作。
王蒙现象对马原无疑是一种鼓舞和激励。重新拿笔,他很激动,甚至特别佩服自己:我还能写出来!
写完后,马原对《收获》杂志主编程永新说,“我新写了一个长篇,写得很兴奋。”
程永新说:“咱们说好了,在《收获》发。”

Δ 马原照片,源自《光明日报》( 2016年01月07日 11版)
口述写小说
《牛鬼蛇神》总共32万字,其中一些细节、人物与旧作《零公里处》《冈底斯的诱惑》重复,这在当时引起很大争议。马原却为这事儿感到自豪。
于马原而言,他对《牛鬼蛇神》的满意度,远超第一个回合的创作。因为《牛鬼蛇神》在更大范围内完成了他叙事的宏愿。
很多作家不愿意谈年轻时的作品,对少作极度不满意,认为它们幼稚或露怯,和今天的文学地位相去太多。
“2011年的时候我58周岁,我对18岁的作品还能够接纳,不但接纳,还能把这些小说的断片集纳到58岁的作品里——因为写作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变的,我居然还能够接纳自己40年前的作品,反过来也可以印证我这辈子的写作,究竟是对自己肯定多少,认可多少?我发现,40年里我对自己的认可度没有变化。”
在写《牛鬼蛇神》的过程中,天津台要给他拍个纪录片,问能否拍写作的镜头,马原说可以。摄像机和编导都在,马原现场手写了六七百字,也都用在小说里了,一个字都没改。这对马原来说是巨大的奇迹。
重回小说,马原在写作中改变了工作方式。他口述,由徒弟在电脑上打字。徒弟从2000年跟着马原,对马原的语言方式、写作用语和习惯都很熟悉。在漫长的写作时间里,口述写小说这件事定型了。定型有莫大的好处,过去马原写短篇需要一个礼拜,写中篇要两到三个礼拜。
速度慢,很大原因是姿态不舒服,伏案时间稍微长一点,身体就特别不适。
而口述小说,把身体解放出来了。他只需要选一个舒服的姿势,有时候半靠半躺着,有时候走来走去,由徒弟在电脑上输入文字,传到大屏幕上。马原看着大屏幕,边重读边调整,所以他的小说一般没有错别字。过去一天写两千字,后来一天写七八千字。这按过去的写作方式来看简直不可思议。
第二个回合的写作,就是在一发不可收拾的状况下发生的,就是井喷。马原写小说非常严格,他不允许思考进入小说,认为议论、思想是小说的天敌。他也尝试把哲学论辩放到小说里,但它们是独立的。
马原用的是“小说家”的概念。他一辈子不写美食和旅游,去了几十个国家,没写过游记。
“我想说的是,回头看一辈子,其实很窄,我就是写小说,虚构小说。我的小说和多数作家最大的不同就是纯粹虚构,我一直认为,小说的精髓和要义是虚构。”

Δ 马原部分作品
(本文选自《读作家记》,东方出版中心)
作者简介:舒晋瑜,生于山西霍州,毕业于中国新闻学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读书报》总编辑助理。著有《说吧,从头说起——舒晋瑜文学访谈录》《以笔为旗——军旅作家访谈录》等作品。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任占华
校对 /滕跃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