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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舒晋瑜
马原说:最开心的事,就是写童话给儿子看。
1985年马原加入中国作协,史铁生给马原写的推荐信里写道:“马原的小说有如神助。”——虚构这个东西是无中生有,天马行空。天马不来,如何行空?虚构特别需要灵感。这个灵感对马原来说,就是现在的“有如神助”。
写太多,图书市场会显得拥挤
马原本来还可以写得更多,但是太多在图书市场会显得很拥挤。
已经出版的有《牛鬼蛇神》《纠缠》《黄棠一家》《唐宫》《逃离》(后改为《我的祸福相依的日子》),还有一本哲学论辩专著,开始叫《中国病了》,后来改为《什么鸟》,整个都是哲学论辩,有繁复的论证。
还写了三部童话:第一部《湾格花原》是伊甸园里的故事,第二部《砖红色屋顶》写的是众生之家,男孩是众生的一分子,在众生之中,与众生一道品味生命的况味;第三部《三眼叔叔和他的灰鹅》中男孩回到了人间。
《纠缠》《黄棠一家》和《搞笑》是“形而下”三部曲。《纠缠》特别像卡夫卡的小说,卡夫卡的《审判》《城堡》,都是无休止陷入纠缠,当事人不明白为什么陷入这种纠缠。
马原还是关注现象本身的荒谬性,他更感兴趣的是哲学属性。童话三部曲是“形而上”的作品,让马原回到了原点。
在《姑娘寨》中,马原延续一贯的先锋派小说笔法,超越现实的场景构筑、无视时间的事件叙述,为读者展现了一个混沌而壮丽的边地世界。
在云南住了几年之后,马原对哈尼族的历史传承方式、宗教态度有了一些认识。
哈尼族是古羌族的分支,爱尼人是哈尼族南下的一支。爱尼人来南糯山,据说他们最早的发端,就是在姑娘寨。
这个族群有语言没文字,他们的历史是不确定的,是飘移的。口口相传,历史就变得特别飘忽不定。
这就像我们常说的“国家不幸诗家幸”,做小说家的有机会了,可以塑造属于个人的族群新历史。
马原当年写《冈底斯的诱惑》的时候,把它当史诗写的,虽然只是中篇,但那就是他眼里藏族的史诗。
《冈底斯的诱惑》里最核心的部分,是格萨尔王的奇迹、天葬和神话——史诗不就是写这些抽象领域的特质吗?这几大系统熔于一炉的时候已经有史诗性了。

Δ 马原照片,由马原提供
写小说,不就是跨栏么
写《姑娘寨》时,马原回到当年写西藏的状态,用《冈底斯的诱惑》里创造的方法论再造哈尼族爱尼人。
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特点,爱尼人有自己的信仰方式,他们信仰祖先,到某地落脚,第一件事就是找坟山。
他们没有宗教的群落的构成,跟西藏的故事又有大不同。
所以,尽管马原自己创造了《冈底斯的诱惑》的方法论,但遇到了一个没有神的族群,又开始创造一个新的史诗的方法论。
这种不同,对马原来说是新的机会,也是新的挑战。
马原说:“写小说不就是跨栏吗,每一道栏都是障碍。我不喜欢驾轻就熟,更喜欢面对出现的障碍,想出适合对付这种障碍的方法,这种挑战性本身就是我的兴奋。”
《姑娘寨》再现马原叙述圈套。如韩少功所发现的,书中呈现“野性生命的力,诗意涂抹,大色块拼贴,奇迹、宝物、动物等元素,一如既往地具有阅读效果”。
《姑娘寨》很重要的一个元素,是“遇见”。
马原在小说里“遇见”了400年前姑娘寨的先民,“遇见”了其实已经消失了很久的爱尼人的祭司。但是同为小说家的儿子来了,他却不能“遇见”。
很多人跟马原聊的时候,问:“真的假的?真的看见了?”
马原说:“是真的。其实,就是我运气好,我遇见了,把它写出来。”
“有时候写作,特别是虚构写作最大的美好,就是你会和你故事里的人相遇,和你故事里面的物件相遇,会和历史本身相遇。这就是虚构小说最美好的事情。小说家是模仿上帝的职业,上帝造了我们全体,我们造了几十个人,他的命运、传奇、喜怒哀乐。怎么造?就是遇见。这就是我们这个职业最牛的地方,它的意义和价值就在这里。”马原说。
真相不是叫你接近的。真相像月亮,远远地,让你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发现月亮永远在远处,它是故事的一部分。
当小说里的马老师再次去找先人帕亚马的时候,一头叫黑象的小松鼠来给他带路,开口就问:“不是去找帕亚马吗?”
感觉很神秘。但马原觉得,我们认为神秘,是因为我们忘了人以为的所谓其他生物和我们其实处在同一个时空。
它们有它们的沟通方式,也有可以和人相通的语言系统。
所有童话里,孩子都能跟动物对话,大人却不能。
为什么?因为孩子本来就有和万物通灵的天性,但知识把这些天性淹没了。
自然主义者持的就是众生的理念,他们希望看到人与其他动物对话。而马原,不过在小说里把愿望变成了现实。

Δ 马原童话作品
写童话,就是兴奋点
15年前的采访中,我问马原:“现在投入精力最多的事情是什么?”
他开心地说:“当人家的老公、孩子的爸爸。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我七个月大的儿子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我不写小说,但写童话给我儿子看。为他一个人做,就值了。我会定向为儿子写作,好多著名童话都是作家为自己孩子写的,比如林格伦,比如罗琳。”
马原没有食言。2017年,马原第一本童话《湾格花原》问世。
“我相信全世界8岁男孩的爸爸都是幸福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个8岁男孩的爸爸。我自认是个幸福的男人,因为8岁的儿子而深感幸福。不消说,我写童话就是因为我是个幸福的爸爸。”
此后,他陆续创作了《砖红色屋顶》《三眼叔叔和他的灰鹅》。“湾格花原”四个字包含了马原一家四口的名字,小说的每一个字都饱蘸着暖意和爱。
马原的童话既有童趣,又充满了生命哲思和寓言化的深意,探讨人与自然、人与自身该如何相知相处等命题。
马原喜欢各种“历险记”,如《好兵帅克历险记》《哈克贝利·芬历险记》。他很少探究社会学意义上的话题,当年的写作被文坛给予一定的重视,他觉得有很强的偶然性。比如写西藏的故事,其实是把小说作为传奇类、童话类的故事去写。
他说:“我一辈子都喜欢童话类的文本,平时的阅读也是偏重传统的民间故事、童话传奇,这才是我的兴奋点。”
马原今天的生活、所处的环境,都更接近童话。他几乎是全面脱离现实生活,从上海躲到云南大山上,变成一个遁世或逃离者,变成了一个和社会生活距离很远的人。

Δ 马原与妻子李小花、儿子马格,源自《 中华读书报》(2022年9月14日 11 版)
好童话,都是上年纪人写的
2019年底,马原和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吴啸海一起搞过一个画展“上天和你我”,他画的对象有鸡、狗、鹦鹉等很多动物,主要体现人类对动物的关切、关注。
很多作家写童话,灵感来源于孩子,马原近几年的写作也跟小儿子的年龄有关。
作为父亲,愿意为孩子写作、为那个年龄群体的孩子写作,他写了三部童话,《姑娘寨》也有很强的童话色彩。
“因为童话和人类的本原更近一点。人在成熟以后,对社会有了更多的了解和认知以后回到童话,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在找根。我不太想说‘寻根’这个话题,我更愿意翻一翻历史,找一找先人、故人,看一看他们在面对自身出现的纠葛、人和自然出现的纠葛时的状态,我在这里面寻求个人的兴奋点,也在这里找到了无穷无尽的乐趣。”
马原说,自己写第一本童话时,也想写一本《小王子》。
人物就是自己的孩子,地点就是湾格花原。
瑞典童话大师林格伦写的《长袜子皮皮》,是给生病的女儿讲的故事;托尔金的《霍比特人》是讲给孩子们听的炉边故事。
他甚至觉得,写童话不是年轻人做的事情,因为他们对未来豪情万丈。
好的童话,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甚至是爷爷奶奶辈写出来的。
他有信心写一部《小王子》式的童话。毕竟,他自己读了那么多的童话长大,最终变身为小说家。
然而少年马格走了。他的生命终止于2022年6月1日,似乎要赶去天堂体验儿童节的欢乐。
马原在电话那头平静地说:“我生命中亲近的两个人,我母亲走的时候83岁,我小儿子走的时候13岁。能说马格的人生就一定不如我母亲的一生,活得不快乐吗?马格阅读的是童话,住在童话里,他的故事是童话,他的生命也都是童话。‘阳光、快乐、幸福’是马格短短一生的全部。”
人生还要继续。眼下,马原和妻子李小花正在整理儿子留下的遗作,湾格花原的故事还在延续。

(本文选自《读作家记》,东方出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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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舒晋瑜,生于山西霍州,毕业于中国新闻学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读书报》总编辑助理,著有《说吧,从头说起——舒晋瑜文学访谈录》《以笔为旗——军旅作家访谈录》等作品。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校对 / 滕跃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