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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翟光耀
摊破浣溪沙 丙午端阳
凯文
端午龙舟鼓舞长,
百花争看竞出墙。
谁与榴花争颜色,
有红妆。
户户温茶蒸青粽,
群芳评点论短长。
栀子香浓偏觉少,
艾蒿香。
又是一年父亲节,窗外处处洋溢着父爱的温柔氛围。父亲离开我已经二十七个年头了。二十七年的时光,足以让岁月更迭、草木枯荣,让少年褪去稚气、步入中年,却终究难以磨平我心底埋藏已久的对父亲的亏欠和遗憾。

一
常常独处静坐时,我会习惯性地想起父亲的模样,想起他沉默的背影、温和的叮嘱,想起他用尽力气为我们兄妹五人撑起了一整个安稳的童年的点点滴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当年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铜陵的一所学校当教师,尚且年少懵懂、立足未稳,还没来得及替父亲分担半生风雨,也没来得及好好尽一次孝心,父亲便匆匆地离开了我们。
我曾无数次憧憬,等工作稳定、日子安稳,就接他来铜陵小住。想带他看一看奔流不息的长江,逛一逛风光旖旎的天井湖,走一走城里的公园。然而,世事无常,也是最无情。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未曾来得及的陪伴,从此就成了我余生难以磨灭的执念。
每当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我眼底悄然间就会湿润。别人的父亲在铁道边奔波,而我的父亲一辈子在田地劳作,用臂膀为我们挡住了风风雨雨。而最为难忘的是,父亲背我过河。
家门口的那条蜿蜒流淌的清溪,平日里溪水温柔平缓,可每逢雨季便会暴涨,变得汹涌湍急。那年月村里条件简陋,从未修过桥,宽宽的河面、冰凉的急流,成了年幼的我跨不过的天堑。从我上学那天起,父亲就一直接送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晴雨寒暑,从未间断。每到雨季涨水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早早起身。送我上学时,他总会熟练地挽起裤脚,赤着双脚率先踏入冰凉的溪水之中。初秋的雨、深冬的风,使溪水刺骨寒凉,可他从无半分迟疑。他微微俯身,将背朝向我,轻声安抚:“别怕,上来。”
我小小的身子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用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那一方不算魁梧却格外宽厚的脊背,使我再也不怕湍急的水流了。溪水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双腿,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水底的碎石湿滑嶙峋,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稳重,身体微微晃动,却始终牢牢托着我,不让我沾到一滴冷水、受一丝风寒。
雨天风凉,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我伏在父亲的背上,听着沉稳脚步声和潺潺水流声,心安无比。可那时的我太过懵懂,从未低头看看他被溪水浸泡得泛白的双脚,也从未察觉他每一步跋涉的艰难,更不懂得趟水背人的坚持里藏着一种厚重无声的父爱。
无论放学多晚,父亲总会准时守在溪流对岸,再将我稳稳地驮过溪水。
如今溪水依旧流淌,风雨依旧年年往复,可那个背我趟过岁月风雨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二
年少的我顽劣任性,总让父亲费心操劳。记得小学二年级那年,我和几个小伙伴逃学,跑到竹林里掏鸟窝、追逐打闹,玩得忘乎所以。傍晚归家,才知老师早已上门告状。第二天听闻一同逃学的伙伴都挨了家里的打骂,我一整天坐立难安,放学后更是磨磨蹭蹭,不敢回家,独自蹲在村口,从日暮等到月升。
月色铺满乡村田野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的身影缓缓从夜色中走来。预想中的责骂、惩罚通通没有,他只是语气平和地说:“走吧,去老师家。”那一夜,他陪着我走在曲曲弯弯、湿滑狭窄的田埂上,步行半个多小时,专程带我去老师家补上落下的功课。
归途皓月当空,清辉洒满良田,田里的积水波光粼粼。父亲走在前面,单薄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彼时的我,只是暗自庆幸躲过了一顿责罚。人到中年方才幡然醒悟,父亲从不用粗暴的方式教子,而是用最温柔、最体面的方式告诉我:人这一生,犯错在所难免,但一定要敢于承担、及时弥补,坦荡做事,端正做人。
父亲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老私塾先生,写得一手端端正正的好字。我幼时初学写字,家境清贫,买不起纸笔,父亲便常常蹲在地上,折一根树枝,在泥土上一笔一画为我示范。他手把手教我握笔,一遍遍叮嘱我:“身子要正,心要静,手腕要有力。”他常和我说起他年少私塾求学的经历,先生会趁学生不备抽走毛笔,握笔不稳、心神不宁的人便要受罚,所以写字必须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字如其人。”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教诲。他说,写字和做人同理,态度要端正,行事不马虎。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一笔一画都要清清楚楚、堂堂正正。多年过去,我早已深谙,父亲的一生便是最好的诠释。

三
我们一家七口,兄弟姐妹五人,全靠父母辛勤劳作养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最让父母发愁的便是开学,兄妹五人的学费是一笔难以凑齐的巨款。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些深夜,父母总会悄悄推门而出。母亲奔走邻里,父亲走访亲戚,低声下气、四处筹措学费。常常深夜迟迟而归,隔着院墙,总能听见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满是生活的无奈与艰辛。可第二天清晨,父亲永远神色温和,笑着帮我们收拾书包,将凑齐的学费稳稳塞到我们手里,而后默默扛起锄头,早早下地劳作。
年少无知的我,从未体会过那些深夜的窘迫与难堪,如今方才懂得,父亲放下了一身傲骨,一次次叩响别人家的大门,一次次在人情冷暖中辗转,哪怕屡屡落空、满心疲惫,也从不在子女面前流露半分苦楚,独自扛下了生活中的所有艰难。
改革开放后,父亲当选村长,肩上担子更重了,也愈发忙碌了。邻里争执纠纷,他耐心调解、温柔劝和;村民房屋破损、生活遇困,他第一时间上门帮扶;上级政策,他挨家挨户宣传落实;村民难处,他如实向上反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奔波劳碌,风雨无阻,他从未喊过一声苦、说过一句累。
老家斑驳老旧的土墙上,曾经贴满了乡政府颁发的奖状:兴修水利先进个人、优秀村长、模范党员……经年岁月,奖状纸张渐渐泛黄、边角卷曲,却依旧见证着父亲的热忱。父亲离世后,我将这些奖状细心收好,珍藏在了一个旧皮箱中。

四
我高中住校后,一月才能归家一次。每次回家,都能清晰看见岁月在父亲身上留下的痕迹:两鬓青丝渐染白霜,挺拔的脊背慢慢佝偻,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可他从不过问我的考试分数、学业成绩,每次见面,最牵挂的永远只是朴素的家常:“饭吃得饱不饱?天冷有没有添衣?”听闻我一切安好,他便安心点头,不再多言。
后来有同学告诉我,曾多次看见父亲独自伫立在校门口,久久驻足,望着校园深处,默默伫立良久,才悄然离去。我归家追问,他却只是淡淡敷衍,说是顺路路过。我心中何其清楚,家到学校二十多里山路,他清晨徒步出发,正午方能抵达,何来顺路之说?不过是不善言辞的父亲,默默牵挂求学的我,远道奔赴,只为悄悄看我一眼,却又怕打扰我的学业,默默来、悄悄走,将所有思念藏于心底。
犹记当年高考,七月酷暑,烈日灼灼、热浪滚滚。父亲日日悬着心,将闹钟置于床头,天未破晓便早早起身,生怕耽误我赶考。整整三天,我在考场内奋笔疾书,他便寸步不离守在校门口的老树下,顶着烈日酷暑,静静地等候。每日正午走出考场,总能看见他站在骄阳之下,满头大汗、衣衫微湿,手中紧紧攥着一瓶冰镇汽水。他将汽水递到我手中,满眼温柔叮嘱我快喝。我只顾着解渴降温,从未留意父亲干裂的嘴唇、湿透的衣衫。
高考查分那日,我独自骑车二十多里路,去学校查成绩。当得知自己考上时,我满心狂喜,一路疾驰,只想第一时间告诉父亲。到家时天色渐晚,父亲正在院中挥斧劈柴。我高声呼喊:“爸,我考上了!”
他骤然停下手中活,凝望我一会,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哦,好。”随后又去劈柴。见他如此平静,我心中难免有一些淡淡的失落。直到深夜,我听见屋外动静,起身看见父亲独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母亲悄悄告诉我,“你爸是太高兴了。”
后来,我远赴他乡求学,毕业后定居铜陵工作。离家越来越远,一年难得回乡一次。每一次归来,都能察觉父亲又苍老几分。他从不问我在外打拼辛苦与否、境遇好坏,只是静静打量我,轻声说一句:“瘦了”“黑了”,而后便独坐门槛,抽烟望远。
父亲节到了,我想说声“节日快乐”,却找不到那个背我过河的人了。
(界面图为刘承宗摄,内文配图光明日报融媒体视频“让爱亮出来”视频截图)
作者简介:翟光耀,安徽铜陵人,文史研究者,常寄情于旧物故纸,在时光的褶皱里打捞故事,寻找历史的蛛丝马迹。夜深人静时,也爱“码字”自娱,将心绪化为分行或散落的句子,有散文、随笔、诗歌及学术研究见诸报端。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滕跃升校对 / 任占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