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吏部尚书

　　我所在的这个小地方，城市半径不长，回家的路再远，也不超过半小时，老同志家都住在市区，中午一般会回家吃饭，也方便睡午觉。所以，单位就一直没有食堂。后来，越来越多的外地或农村的小年轻进来，加上空降下来的领导日益增多，吃饭问题是一个上不了台面但确实需要解决的问题了。某一天，在开会的时候，领导以进一步激励员工工作积极性为目的，宣布了筹建食堂的打算。

　　像新人一样挨骂

　　办公室作为管理后勤的部门，开始牵头这件事。我被安排一些跑腿打杂的活，第一项工作就是统计需要吃饭的人数。

　　“吃饭要钱吗？”这是老同志们问得最多的问题。“一日三餐都有吗？”这是新同志们问得最多的问题。最终，全单位上上下下50多人，有吃饭迫切需求的不到三分之一。看着这个统计结果，我心里害怕食堂计划就这样流产了。

　　当我把结果汇报给主任的时候，没想到主任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我诧异地跟了一句：“主任，人数太少，食堂会不会建不起来？”

　　主任拿起桌上的水杯吸溜了一口，身体向后靠到了椅背，仰着面朝我说：

　　“办公室的工作大部分是围着领导转，有时候工作不是推着走，而是要顺着走。”

　　正当我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时，主任拿起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一通，交给我，说道：“这个是食堂的计划方案，我列了个框架，你按这个去写个报告出来。”

　　看着这些顷刻间涌出的凝练的文字，我对主任的归纳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又一想，这寥寥几个字的背后，我得做多少工作！

　　“主任，需不需要先给领导汇报一下，定下一个方向，我再详细准备？”

　　主任皱了皱眉头，“给领导汇报工作你当是去聊天吗？两个肩膀扛个头，一问三不知的。要让领导做选择题，而不是解答题，做事要全面，更要细致，越小的事情就要越细。”

　　主任到了发火的边缘，我没有接话，默默走向工位。

　　“对了，餐厅承载量按照单位全部人员设置。”

　　主任这么一提醒，我实在不解，斗胆冒出一句：“可吃饭的人不到三分之一，会不会……”

　　“按我说的做，现在他们说不吃，不代表以后不吃。如果有一天人数过多餐厅坐不下，他们不会记得之前说过什么，只会埋怨办这件事的人！”

　　“还有，对接一下其他单位的食堂，要过来几份他们的伙食单看看，掌握一下饭菜的种类和质量。”

　　“我不认识其他食堂的人，怎么对接？”我思维卡壳到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我用轿子抬你去？”

　　我又被骂了，像很多新人一样。

　　吃得太饱憋得慌

　　食堂正式开了，主任让我以办公室的名义在群里发了一个通知，外加一张伙食单。

　　伙食单上的饭菜，只是一些家常菜，但对于一些普通家庭，尤其是刚进来的大学生来说，是极具诱惑的。大学里的食堂体量虽大，但是打饭的时候往往盘算着价格，而这种单位食堂，量大管饱，种类还多，是和学校食堂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开业第一天的早上，我来得比较早。但当我走进食堂的时候，打饭口已经排上了队，再看餐厅里，已经有很多人埋头干饭了。

　　我纳闷，那么多当初说不吃的人，怎么跑得比谁都快！

　　这时我又想起主任之前说的话，幸亏按照全员数量配置的就餐桌椅，看这个势头，当初的调研统计完全背离了最后的实际情况。

　　其实很多人一开始都在观望，他们不在乎自己随口的意见会对事情的后续走向产生好还是坏的影响。好了，他们知道以自己的身份绝对可以享受福利，坏了，自己也不受什么影响。等到尘埃落定，他们便会根据实际情况判断，一旦嗅到甜头，立马融入集体。

　　也许是我作为经办人，当时一心想促成食堂的设立，所以我看到那些一开始摇着头说不吃的人在那大快朵颐，气就不打一处来。

　　中午的时候，打饭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比早餐的时候多了很多人，我也身在其中。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促使着每个人不自觉地向前挪着小步。

　　为保障所有人都能坐着吃饭，布局设计的时候只能压减厨房面积，所以打饭口只有一个。食堂师傅也是第一天上班，不太熟练，打饭有点慢，队伍越来越长，身后传来一阵阵埋怨声。

　　“一个窗口打饭这么慢，当初为什么不设计两个打饭口，这队得排到猴年马月啊，时间全部浪费到排队上了。”

　　“谁说不是呢。”一帮人开始附和。

　　我撇撇嘴，无言以对。

　　这件事本身应该是皆大欢喜的，没有人损失什么，而且所有人都得到了便利。可是人们总能够敏锐地捕捉到美中不足的地方，然后放大这种不足，最后盖过美。美变成了“一毛”让人们视而不见，不足变成了“九牛”让人们过目不忘。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要大力歌颂美好，歌颂到很多人认为是虚伪也不停歇。我以前对此也会反感，甚至嗤之以鼻，但当一个人真正参与了一件事的全过程，看到了全貌，便会懂得，美好才是真相，理应让人时刻铭记，哪怕没有多少人知道背后的艰辛和曲折。

　　不足与瑕疵虽然弱小，却有以点概面的能力。人心会被瑕疵的漩涡吸入，越吸越深，直到看不到美好。听着时不时发出的牢骚声，我心想，单位的优越性总是让一部分人吃得太饱憋得慌。

　　锁住欲望的大门

　　关于食堂不和谐的声音会时不时冒出两声，众口难调，不论是服务还是口味。但是大部分人还是欣喜的。不过这种喜悦感没有维持多久，便坠入了平淡，烙上了本该如此的印记，成为一种日常。

　　中午排队的问题没办法解决，需求挤到一个时间点，只能通过暂时增加个体的时间成本来缓解压力。时间一长，就有人想方设法钻空子。

　　老同志摆出一副腿脚不便的样子，等着有眼力见的年轻人担负起投喂的责任，“队我就不排了，你帮我顺带打一份，我在餐厅等着。”

　　年轻人分两种，一种是秉持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再加上老同志已然开口，那就帮忙打一份吧。但是次数一多，其他排队的人难免有意见，一个人打两份饭，说到底还是多出了一个人的打饭时间。

　　“你怎么天天帮人带饭，不行大伙的饭你都帮忙带一下！”

　　慢慢地，年轻人的心理从不好意思变成了负担，然后变为了厌恶，最后开始躲着这种请求。

　　另一种是迫不及待需要表现的，或许老同志是他们的领导，或许是在业务上有求于人，当饭菜摆到老同志面前时，那种靠投喂获得的赞扬可以让他们忽略众人的指指点点。为了更快更好地提升投喂服务的水平，他们甚至开始另辟蹊径，比如早点下班，再比如挖空心思地变相插队，只为求那饭前一笑。

　　客观事实形成的规矩，一旦被少部分人的主观意愿所打破，就会产生一种效仿效应。

　　有些人虽然不担负投喂责任，但是会学着那些投机取巧的把式投喂自己。有些人大包大揽担负起一个科室的投喂责任，在科长的默许下，提前下班，等到科室的人去食堂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准备好的菜肴。

　　规矩逐渐瓦解，坚守规矩的人被甩到了队尾。一种偏离主线的新规矩似乎变成了主导，越来越多人开始效仿。

　　两种规矩开始碰撞，总有一个点会爆发。

　　终于有一天，食堂师傅蹑手蹑脚地走进办公室，对主任说，“有人开始外带，而且是给家里一屋子人带，人数越来越多，买回来的菜不够了。”

　　“你为什么不制止？”

　　“我一个做饭的，吃饭的都是领导，哪敢得罪啊！”师傅有点委屈。

　　第二天，打饭口贴了一张大大的就餐管理办法，同时，安排专人对餐厅实行规定时间的开门锁门。一把锁牢牢地挂在了欲望的大门上。

　　单位需要老实人

　　人生没有捷径。所谓捷径只不过是不扎口的气球，手一松看似冲劲十足，但是持续不久。

　　体制内的日子就像沙漏，欲望的充实代表着精神的流失。

　　随后的日子里，吃饭排队的队伍还是那么长，仿佛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有人庆幸又一次的公平，有人怀念之前的捷径。

　　在这场可以称之为闹剧的过程中，跳腾的人总是被人关注的焦点，而我觉得闪闪发光的却是那些默默无闻坚守规矩的人，正因为他们的坚守，队伍才没有散掉，即便在最混乱的时刻，他们用退避三舍维持住了基本的队形。

　　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保持初心的人往往会被认为是老实的表现。但老实不代表脑子钝，他们只是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看得清。

　　老实这个概念一直浑浊不清，好像透露出一种悲情的无奈，有人用它来形容一个人没出息、不懂得变通。可是，如果所有人都变成那些所谓的有出息、懂变通的人，国家这艘巨轮就会被钻得千疮百孔，沉船的时候，任何人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单位需要老实人，需要他们的坚守。老实之人不仅是谦恭仁厚，更是在脚踏实地的同时拒绝蝇营狗苟。他们不会在虚荣之中与钻营之徒同流合污，更不会在偏私之下为五斗米而折腰。

　　这些品质，也许与很多人的价值观相悖，甚至有人会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你，老实人的那种清高，就是一事无成的征兆，要学会走捷径，拜码头，比别人快一步，才能独占鳌头。

　　一开始，我在这种惟妙惟肖、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对捷径二字深以为然，后来我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捷径并不是开拓创新，勇于探索一条无人走过的路，而是教我推倒那面代表良知的墙，然后指着墙外，说顺着这个方向就能到达想要的彼岸。我费了很大劲，走了很久，眼前却是一片海市蜃楼。

　　摸着头说“孺子可教”的时候，你便看不见蓝天，也不会有阳光透过眼睛洗涤心灵的感受。而当你昂首挺胸，傲然屹立于流俗之中时，只要微微抬头，阳光便能铺满整个面孔。

　　所以，不要害怕被贴上“老实”的标签，也不要动摇你内心秉持的信念。因为，昙花一现的须臾永远比不上挥斥方遒的激昂那么长久。

　　（本文摘自《上岸之后》一书，略有删改，图为《县委大院》剧照）

　　作者简介：吏部尚书，一个经历过乡、县、市、省四级部门工作的体制人。一个曾经努力融入职场环境、但也坚定护着心中蜡烛不熄灭的偏执人。一个不愿被世俗裹挟，同时还企图改变沉疴旧疾的“妄想”者。一个百万粉丝博主。一个普通人。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校对 / 滕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