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来源：阅读公社2026-07-03 18:56

　　作者：王景山

　　它静静地倚在老屋的墙角，像一位沉默的祖先，收敛了昔日的光辉，只把一生的故事，都刻在了那黝黑而坚实的木质纹理之中。走上前，我轻轻抚摸那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无比的车把，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先辈手心传来的、带着汗意的温度。这便是独轮车了。

　　Δ 图源：军博红色少年微信公众号

　　一

　　在故乡的方言里，我们唤它“独轮车”。这名字是如此贴切，它孤独、负重、步履蹒跚，却又像牛一般坚韧、执着。它的全部尊严与力量，都凝聚在那唯一的核心——轮子上。

　　一轮独行，便撑起了全部的生活重担。那唯一的轮子，多像一个家，一个国，辐条根根，指向圆心，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旋转的珠轮上。前行，需要何等小心翼翼的平衡；稍有不慎，便是倾覆。这种如履薄冰的生存经验，千年以降，早已深刻塑造了我们这个民族隐忍、稳重又极具韧性的性格。

　　我常想，这独轮车，或许便是我们民族精神最深刻的一种隐喻。

　　历史深处，据说蜀汉丞相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流马”，便是它的魂灵。那在剑门蜀道的崎岖间为北伐大军运送粮秣的奇技，如今已凝固为民谣里的神秘符号。

　　而在我真切的生命记忆里，它则具体得多。祖父推过它，父亲推过它，那根被汗水浸染成古铜色的“车绊”，曾深深勒进他们的肩头。车上，一边是沉甸甸的稻谷，另一边，或许是懵懂的我。那便是农耕时代一个家庭的全部平衡与希望了。

　　田野的风拂过，带来泥土与庄稼混合的气息，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那声音单调而悠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在田埂上，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岁月。

　　Δ 图源：求是网、共产党员网联合出品的《纪念馆的党史》截屏

　　二

　　我曾以为，这“吱呀”声只属于故乡的田埂，属于那些个炊烟袅袅的黄昏。直到后来读到那段烽火连天的历史，才知道它也曾汇聚成撼动天地的雷鸣。

　　那位豪气干云的陈毅元帅深情地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

　　那千千万万辆独轮车里，便有我们这个民族最朴素的民心所向。车上推着的，是粮食，是弹药，更是一个质朴而坚定的信念：要推出一条通往好日子的活路！

　　那千辙万辙，从四面八方汇聚，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最终，碾过了旧时代的尘埃，推出了一个新中国的黎明，也推出了一个红彤彤的中国。

　　那吱呀作响的，便不再仅仅是木与铁的摩擦，而是一部古老民族在生死关头发出的、最为雄浑的求生与求变的交响。

　　于是，那单调的吱呀声里，便有了理想，有了光芒。

　　当硝烟散去，那“推”的惯性并未停止。曾推出一个新中国的手，开始推起了另一种轮子——生活的轮子，发展的轮子。

　　独轮车完成了它的使命，渐渐归于沉寂，仿佛把积蓄了千年的力量都传递给了它的后裔——那些疾驰的、有着两个、三个乃至四个轮子的钢铁坐骑。

　　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唤醒了城镇的清晨；摩托车的轰鸣，丈量着通往远方的距离。直到今天，车轮滚滚，川流不息的汽车，已将昔日的车辙拓展成纵横万里的高速公路网。

　　那是一场静悄悄的、却又是翻天覆地的轮子上的革命。

　　Δ 摄影：热河摄影家协会主席杨利民

　　三

　　记得多年前，读过胡适先生的一个比喻。他说，东西方文明的差别，在于“人力车文明”与“摩托车文明”。

　　在那个积贫积弱的年代，先生的感慨，自有其扼腕之痛与醒世之意。然而，他或许未曾料到，在短短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这个曾经遍地人力车的国度，会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其高速公路与高速铁路的总里程会雄踞世界之首。

　　这究竟是怎样的伟力？答案或许就藏在那“独轮车”沉默的轮辙里。

　　我仿佛看见，一条特高压输电线，正翻山越岭，将西部大漠的烈风与东海之滨的潮汐，一并转化为驱动亿万车轮的奔腾能量。

　　从“手提肩扛”的原始，到独轮车的“一轮当先”，再到如今“万轮齐转”的恢宏气象，这并非简单的器物更替，而是一脉精神的接力。

　　那每一辆风驰电掣的汽车背后，是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深度重塑，是无数科研人员青灯黄卷的智慧，是数亿劳动者背井离乡的汗水。

　　这，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千淘万漉”，另一种形式的“推”吗？只不过，今日我们推的，不再是独轮车上的稻谷与弹药，而是一个民族全方位的现代化梦想。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独轮车。它静默着，像一位功成身退的将军，又像一尊古朴的哲人。我忽然明白，它留给我们的，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永远前倾的、将重心置于轮上的、随时准备出发的姿态。

　　轮子一旦转动起来，便有了方向；一旦有了方向，便只管风雨兼程。这，便是它给予我们的、最深刻的昭示。

　　光线从远方收回，它依然在老屋墙角静默着。但此刻，我分明感到，它全身的木质纤维仍在颤栗，那吱呀的声音穿透百年光阴千年岁月，与窗外高速铁路上呼啸而过的列车和鸣，最终归于同一道辙印。那深深的车辙，并未消失，它化作了我们血脉中的基因，化作了我们民族奋进的底色。我们依然在“推”，推着一个愈发宏大而滚烫的梦想，奔向那看得见的光明未来。

　　一轮虽小，可载千秋；辙痕虽浅，却通大道。而我们，始终在路上。